暮色四合，华灯初上。长春宫内却早早地掩上了厚重的宫门，将外面渐起的秋风与隐约的喧嚣隔绝开来。殿内只点了几盏昏黄的宫灯，光线暧昧地流淌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，映照出器具珍玩的奢华轮廓，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、沉甸甸的压抑。
贵妃苏玉卿斜倚在铺着柔软狐裘的贵妃榻上，身上穿着一件绛紫色绣金凤穿牡丹的常服，衬得她肌肤胜雪，风韵万千。可若细看，便能发现她那双惯常流转着妩媚与凌厉的凤眸深处，此刻却藏着一丝难以抚平的焦躁与惊疑。她保养得宜的纤长手指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价值连城的碧玺念珠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一名心腹宫女悄无声息地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进来，脚步轻得如同猫儿。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榻边的小几上，低眉顺眼地禀报道：“娘娘，茶好了。”
苏玉卿没有动，目光虚虚地落在殿内某个昏暗的角落，仿佛能穿透层层宫墙，看到那位于皇宫东侧，如今因嫡皇孙诞生而备受瞩目、固若金汤的东宫。
“东宫那边……近日可有什么动静？”她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，打破了殿内的沉寂。
宫女头垂得更低，声音也压得极轻：“回娘娘，明面上看，太子妃仍在静养，太子殿下除了处理政务，便是陪伴左右，并无异常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？”苏玉卿的眼风倏地扫过来，如同淬了冰的刀子。
宫女身子一颤，连忙道：“只是……下面有人隐约传来消息，说太子妃前些日子，曾往西北角那片废弃宫苑附近‘散心’，还……还与一个在那边洒扫的老太监说了几句话。”
“西北角？老太监？”苏玉卿的眉心猛地一跳，捻着念珠的手指骤然收紧，“可知道说了什么？”
“离得远，未能听清。只看到那老太监后来……似乎很是惊慌地跑走了。”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，苏玉卿指间一颗碧玺珠子竟被她生生捻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。她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，瞬间变得有些难看。
西北角……那片靠近冷宫、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区域！那里住着谁，别人或许忘了，她却记得清清楚楚——那个如同活死人一般的静太妃！还有那些和她一样，半截身子入土、却可能还记得一些不该记得的事情的老奴才！
沈云舒！她去哪里做什么？是真的无意散步，还是……有意探查？
一个可怕的念头，如同冰冷的毒蛇，倏地钻入苏玉卿的脑海，缠绕上她的心脏，越收越紧。她想起前段时间，沈云舒生产时，那本该万无一失的毒香竟被她轻易识破；想起更早之前，自己屡次出手，都被她一一化解，甚至还让她借此站稳了脚跟，赢得了圣心！
这个女人，不仅医术诡谲，心思更是缜密得可怕！她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，只是个倚仗太子宠爱的孤女！她如今地位稳固，又有皇子傍身，难道……难道她开始追溯她那短命母亲的往事了？
一想到“林婉”这个名字，苏玉卿便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，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栗起来。
十几年前的旧事，如同被深埋地底的腐尸，早已该化为白骨，被世人遗忘。可如今，却仿佛被人从泥土中重新挖出，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，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风险，正与日俱增！
当年……当年她还不是贵妃，只是宫中一个颇有姿色、野心勃勃的美人。为了扳倒当时风头正盛、家世显赫的先太子妃，为了给当时还是皇子的陛下扫清障碍，也为了她自己能爬上更高的位置，她和她父亲苏震，确实参与了一场惊天的布局。
那幅《秋山图》……便是关键的一环。利用画作传递构陷信息，污蔑先太子妃与前朝逆党有染，最终成功将其拉下马来。那件事做得隐秘又漂亮，虽然未能彻底将皇后一族击垮，但也大大削弱了其势力，为陛下日后登基立下了汗马功劳。
可是，千算万算，没算到会被那个不起眼的官家女林婉窥见端倪！那个女人，仗着与静太妃那点微末的交情，时常出入宫廷，竟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们与那书画匠人的往来，甚至可能猜到了《秋山图》的秘密！
留她不得！这是当时所有人一致的判断。于是，才有了后续的构陷、威逼……最终让她“病逝”在了沈府后院。原以为此事已了，所有知情人都被处理干净，那段肮脏的过去会被永远掩埋。
谁能想到，十几年后，林婉的女儿，会以这样一种强势的姿态，闯入这吃人的宫廷，并且……似乎正沿着她母亲当年未能走完的路，一步步逼近那血腥的真相！
如果……如果沈云舒真的从静太妃那里，或者从那些快老糊涂的太监宫女嘴里，挖出了什么……如果她找到了当年林婉可能留下的什么证据……
苏玉卿猛地从贵妃榻上坐直身体，胸口剧烈起伏，那串碧玺念珠被她攥得死紧，冰冷的珠子硌得她手心生疼。
不！绝不能让往事重见天日！
陛下如今虽然倚重她苏家，宠爱她，但若知道当年构陷先太子妃、甚至间接导致他自身也曾被怀疑的阴谋，有她苏玉卿和苏家的手笔在里面……帝王之怒，谁能承受？更何况，如今赵启恒地位稳固，又得了嫡子，若借此发难，她和她儿子赵启宸，还有整个苏家，都将死无葬身之地！
恐惧，如同冰冷的潮水，瞬间淹没了她。她仿佛能看到悬在头顶的利剑，正闪烁着寒光，缓缓落下。
“娘娘，您怎么了？”心腹宫女见她脸色煞白，呼吸急促，担忧地上前一步。
苏玉卿猛地回过神，深吸了几口气，强自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。不能慌，绝对不能慌！她苏玉卿能在后宫屹立这么多年，什么风浪没见过？
她缓缓松开紧握念珠的手，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。她端起旁边微凉的茶盏，抿了一口，那苦涩的滋味让她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了一些。
“没事。”她放下茶盏，声音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冷静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狠戾，“只是想起些不痛快的事。”
她必须做点什么！不能再坐以待毙！沈云舒既然已经开始探查，就绝不会轻易罢手。静太妃那个老不死的，还有那些可能知情的老奴才……都不能留了！
还有沈云舒自己……这个祸根，也必须尽早除去！以前是小看她了，以为她不过是个有点运气的孤女，如今看来，此女不除，必成大患！
苏玉卿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杀意。她看向那名心腹宫女，招了招手。
宫女会意，立刻附耳过来。
苏玉卿压低了声音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，一字一句地吩咐道：“去，给父亲传个信……就说，宫里老鼠又开始不安分了，请他老人家……务必想办法，把该清理的角落，再彻底清扫一遍。还有……东宫那位，风头太盛，也该……降降温了。”
宫女身体一凛，立刻躬身：“是，娘娘，奴婢明白。”
看着宫女悄无声息退下的背影，苏玉卿重新靠回软榻，闭上眼睛，试图平复那颗因恐惧而狂跳的心。殿内烛火摇曳，将她的身影投在墙壁上，拉出一道扭曲而森然的阴影。
风暴，似乎已经无法避免。但她苏玉卿，绝不会坐以待毙。就算要下地狱，她也要拉着所有威胁到她的人，一起下去！
?（第136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