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雨淅沥,敲打着东宫书房紧闭的窗棂,带来一股湿冷的寒意。室内烛火通明,却驱不散沈云舒与赵启恒眉宇间凝结的沉重。
那枚银簪与密信,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,虽未立即掀起惊涛骇浪,却在两人心底卷起了无尽的暗流。母亲的指控清晰无比,《秋山图》是真凶用于构陷的利器,其上山石皴法间暗藏的前朝废太子印纹,是洗刷母亲冤屈、扳倒幕后黑手的关键证据。
“必须找到那幅真迹。”沈云舒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坚定。她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,仿佛在勾勒那幅从未见过、却关乎母亲性命与真相的画作。
赵启恒颔首,眼神锐利:“真迹若尚存宫中,最可能存放之处,便是皇室库房。我以太子的名义,以编纂前朝画录、考据先帝赏赐为由,调阅《秋山图》,应不会引人怀疑。”
计划周详,行动迅捷。
第二日,雨势稍歇,赵启恒便带着两名心腹属官,亲自前往位于皇宫深处的枢藏阁,那里存放着无数皇室珍藏的古玩字画。
沈云舒留在东宫,看似平静地照料着孩儿,心却早已随着赵启恒飞去了那座森严的库房。她一遍遍在心中推演,找到画作后该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,请可靠的画师或鉴宝大家,仔细查验那隐藏的印纹。
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。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,秋雨再次缠绵而下。
终于,在暮色四合之际,赵启恒回来了。他脱下被雨丝浸湿的外袍,脸色阴沉得如同此刻的天色,不见半分寻获证据的喜悦,反而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与凝重。
沈云舒的心猛地一沉,迎上前去:“怎么了?画……没找到?”
赵启恒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走到桌边,将一直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的一个长条形锦盒放在桌上。他打开盒盖,里面静静躺着一幅装裱精美的画卷。
“画是找到了,库房记录在册,编号、名称,都与母亲密信中所言一致。”赵启恒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,“可是,云舒,你来看。”
他示意沈云舒上前,然后缓缓展开了画卷。
一幅气势磅礴的《秋山图》呈现在眼前。层峦叠嶂,墨色淋漓,笔法苍劲,初看之下,确是一幅难得的佳作,符合先帝赏赐的规格。
然而,沈云舒的目光仅仅在上面停留了片刻,眉头便紧紧蹙起。她对古画鉴赏虽不算顶尖行家,但作为法医,她对细节的观察力远超常人。这幅画的纸张色泽、装裱的绫绢质地,虽然都做足了古旧的模样,但总给人一种……过于“完美”的感觉,缺乏真正历经岁月沉淀后那种自然形成的细微磨损和独特包浆。而且,画心与裱边的接缝处,似乎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小的、不自然的色差。
“这……不像是存放了数十年的古画。”沈云舒迟疑地开口,指尖虚点着画作,“纸墨的气息太‘新’了,虽然用了做旧手法,但骗不过细心之人。还有这里,”她指向画作右下角一枚收藏印鉴,“这印泥的颜色和浸染程度,与画作本身的‘年代感’略有出入。”
赵启恒眼中闪过一丝赞许,随即被更深的阴霾覆盖。“你说得没错。我虽不精于此道,但也觉此画少了些许神韵。更重要的是,”他指向画上的一处题跋,“这题跋的笔力,模仿得虽像,但起笔收锋的细微习惯,与那位已知的题跋者真迹比对,有毫厘之差。”
结论显而易见——眼前这幅存放在皇室库房、记录在案的《秋山图》,是赝品!是一幅精心仿制,足以以假乱真,但终究逃不过真正高手法眼的仿作!
“真品……被调包了。”沈云舒的声音干涩,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和更深的寒意席卷而来。对方果然老辣,不仅在当年行事狠毒,事后更是将首尾处理得干干净净,连最关键的直接物证,都早已偷梁换柱!
“是谁?什么时候?”她追问道,不肯放弃任何一丝线索。
赵启恒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显然在库房中已做了详细调查。“我查阅了库房的出入记录和看守人员的轮值册。《秋山图》最后一次被记录在案的正规调阅,是在先帝驾崩后不久,当时负责整理先帝遗物、清点库藏的,是宫内营造司的一位老宦官,名叫……福海。”
“福海?”沈云舒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。
“一个不起眼的老宦官,据说做事谨慎,沉默寡言。但在那次清点工作完成后不到半年,他便因‘突发恶疾’,暴病身亡了。”赵启恒睁开眼,眸中寒光乍现,“时间点,如此巧合。”
一个参与清点库藏、有机会接触《秋山图》的老宦官,在任务完成后很快“病故”,而真正的《秋山图》也随之变成了眼前的赝品。这其中的关联,不言而喻。
“死了……”沈云舒的心沉了下去,线索似乎在这里彻底断了。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,还能开口说什么吗?
“人是死了,但他生前总该有交往之人,有固定的居所,或许……会留下些什么。”赵启恒不肯放弃,他走到书案前,提笔快速写下一道手谕,“我立刻派人去查,查这个福海的所有人际关系,查他当年在宫外的住处,查他‘病故’前后所有经手之人和事!哪怕掘地三尺,也要找到真品的下落!”
他的语气斩钉截铁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。对方越是想要掩盖,就越说明这《秋山图》真品的重要性,也越证明他们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。
沈云舒看着赵启恒坚毅的侧脸,心中的慌乱渐渐平息。是的,不能放弃。母亲当年在绝境中尚且留下银簪密信,他们如今拥有更多的资源和力量,岂能因一时挫折而退缩?
她走到那幅赝品《秋山图》前,目光再次细细扫过每一个角落。虽然它是假的,但仿制得如此精良,仿制者必然见过真品,甚至可能对真品极其熟悉。这本身,或许也是一条线索。
移花接木,偷梁换柱。对手狡猾如狐,但他们已然抓住了那截暴露出来的尾巴。从已故的老宦官福海入手,如同在茫茫迷雾中,又点亮了一盏微弱的指引之灯。
真相,如同那被调包的真品《秋山图》,虽被深藏,却并未消失。它就在那里,等待着执着的人,去揭开最后一层伪装。
?(第137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