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渐深,东宫庭院里的梧桐叶片片凋落,铺了一地金黄,却被连日阴雨打得湿透泥泞,失了那份绚烂,只余下凄清。书房内,炭盆早早燃起,驱散着空气中的湿寒,却驱不散赵启恒眉宇间日益凝结的冰霜。
自发现《秋山图》被调包,线索指向已故宦官福海后,东宫麾下最隐秘的力量便被彻底调动起来。如同无形的蛛网,悄无声息地撒向皇宫内外,探向十几年前那些早已被尘埃覆盖的角落。这是一场与时间,也与暗处那双眼睛的赛跑。
沈云舒的身体在吴太医的调理下日渐好转,已能下床缓步行走。她多数时间陪伴在孩儿赵璟身边,看着小家伙一天一个模样,心中既充满为人母的柔软,又因悬而未决的真相而时常心绪难宁。她常常拿着那枚银簪,在指尖摩挲,仿佛能从母亲留下的这唯一物件中,汲取到支撑下去的力量。
这日午后,雨势稍歇,天色依旧阴沉。一名身着玄色劲装、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暗卫,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书房外,经由心腹通传后,悄无声息地进入室内。
“殿下。”暗卫单膝跪地,声音低沉无波,“卑职等查到了福海的消息。”
赵启恒正在批阅奏章的手微微一顿,搁下朱笔,抬眸望去,眼神锐利如鹰。“说。”
“据查,福海当年并非‘暴病身亡’。”暗卫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响起,“当年营造司上报其死讯后,尸身并未交由其家乡族人领回,而是以‘瘟疫恐有传染之险’为由,由宫中统一处置火化。但卑职等追查其当年在宫外的唯一一个远房侄子的下落时,发现此人约在福海‘死后’第二年,便举家迁往京郊,并购置了一处不大的田庄,生活骤然宽裕。其资金来源不明,但与内务府一位早已荣休、却与苏家过往甚密的老管事,有过几次隐秘的银钱往来。”
赵启恒的指尖在紫檀木书案上轻轻敲击,发出沉闷的“笃笃”声。苏家……果然又是苏家!
“那处田庄,查过了吗?”
“卑职等不敢打草惊蛇,只在远处观察数日。”暗卫回道,“那田庄位置偏僻,守卫却异乎寻常的森严,明哨暗卡皆有,不似普通富户庄园。庄内有一独院,日夜有人看守,送饭的仆役皆哑不能言。我们设法买通了一个外围负责采买的短工,据他酒后含糊提及,那独院里似乎关着一个……‘老疯子’,时常胡言乱语,偶尔能听到他喊什么‘画’、‘火’之类的字眼。”
老疯子?画?火?
赵启恒的心脏猛地一缩!一个本应死了十几年的人,被秘密供养在京郊守卫森严的庄园里,还变得神志不清……这背后隐藏的,定然是对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掩盖的秘密!
“备车,孤要亲自去一趟。”赵启恒豁然起身,声音冷冽。他必须亲眼确认,那个“老疯子”是不是福海!必须亲耳听听,他口中还能吐出什么!
“殿下,风险太大!”暗卫抬头,面具下的眼神透着担忧,“那庄园守卫非同一般,恐是苏家圈养的死士。若被察觉……”
“正因风险大,才必须孤亲自去。”赵启恒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若是寻常探查,一旦被发现,他们必会立刻转移或灭口。唯有孤亲至,以雷霆之势,或可攻其不备,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,拿到我们想要的!”
他转身走入内殿,沈云舒正抱着刚睡醒的赵璟轻声哼唱。见他神色凝重、步履匆匆,她立刻明白了什么,将孩子交给乳母,迎上前来。
“有消息了?”她低声问,眼中带着期盼与紧张。
赵启恒简短地将暗卫的发现告知她,并说了自己的决定。
沈云舒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京郊,苏家的地盘,守卫森严……这无异于龙潭虎穴!
“我跟你一起去!”她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。
“不行!”赵启恒断然拒绝,反手握紧她微凉的手,“你留下,照顾好璟儿。那里太危险,我不能让你涉险。相信我,我会把真相带回来。”
他的目光坚定而沉稳,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。沈云舒看着他,知道自己跟去只会成为拖累,她用力点了点头,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:“万事小心,我等你回来。”
夜色,成为了最好的掩护。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数名精锐暗卫的护卫下,悄无声息地驶出京城,融入郊外的黑暗之中。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,发出单调的辘辘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