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,如一块沉甸甸的墨色绒布,将东宫紧紧包裹。殿内,儿臂粗的烛火跳跃着,却驱不散那自宫墙外弥漫而来的阴冷寒意。沈云舒靠在暖榻上,刚喂饱了璟儿,看着乳母小心翼翼地将襁褓中的孩儿抱去偏殿,心头那根因初为人母而柔软的弦,尚未松懈片刻,便被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猛地拨紧。
来的是她的父亲,当朝丞相沈弘。
不过一夜之间,沈弘仿佛老了十岁。平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银发,此刻几缕散乱地垂在额前,官袍褶皱,带着仆仆风尘。他那张惯常持重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,此刻唯有纵横的泪痕与无法掩饰的惶然。他未曾等内侍通传完毕,便已踉跄着扑入殿内,目光触及榻上的沈云舒,那强撑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。
“云舒——!”
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,沈弘竟不顾君臣之礼,直挺挺地便要跪下去。
沈云舒心头巨震,几乎是瞬间从榻上起身,产后尚虚的身子让她眼前一阵发黑,她却强忍着,抢步上前,一把托住了父亲的手臂。“父亲!您这是做什么!”她的声音因惊急而微微发颤,指尖能清晰感受到父亲手臂的剧烈颤抖。
“为父……为父实在是没有办法了……”沈弘老泪纵横,借着女儿的搀扶勉强站直,却依旧佝偻着背,像一个被瞬间抽去所有脊梁的老人,“你叔父……你叔父他……被下了大理寺狱啊!”
尽管早已从赵启恒那里得知消息,但亲耳听到父亲用如此绝望的语气说出,沈云舒的心还是猛地一沉,如同坠入冰窟。她扶着沈弘坐到榻边,递上一杯热茶,指尖却比那温热的茶杯还要凉上几分。
“父亲,慢慢说,究竟到了何种地步?”她强迫自己冷静,声音放得平缓,试图安抚父亲濒临崩溃的情绪。她知道,此刻自己不能乱。
沈弘双手捧着茶杯,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,只是不住地颤抖,茶水溅出,濡湿了他苍老的手背。“皇陵工程……贪墨……他们、他们说是证据确凿!账册、经手人的口供……一应俱全!这是要置你叔父于死地,是要将我沈家连根拔起啊!”他猛地抓住沈云舒的手,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,“云舒!如今只有你能救他了!只有太子殿下能救他了!”
那双浑浊的眼中,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哀求,像即将溺毙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。沈云舒看着父亲从未有过的脆弱模样,鼻尖一酸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这是她的父亲,是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、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父亲。如今,他却在她面前,露出了如此无助的一面。
于情,那是她的血脉至亲,是自幼疼爱她的叔父。家族蒙难,父亲哀泣,她岂能无动于衷?岂能坐视不理?一股强烈的冲动在她胸腔里冲撞——去求赵启恒,无论如何,动用太子的权势,先把人从大理寺那不见天日的地方捞出来再说!
“父亲……”她反握住父亲冰冷的手,声音哽咽,“您别急,叔父的事,我和殿下绝不会坐视不管。”
“那就快去求殿下!”沈弘急切地打断她,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,“只要殿下肯出面,大理寺总要给几分颜面!至少……至少不能让宽他在里面受苦!那些人的手段……为父不敢想啊!”
沈云舒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,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。她几乎要点头应下,立刻就去寻赵启恒。
然而,就在话要冲口而出的瞬间,她脑海中警铃大作。一幅幅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——贵妃党人阴冷算计的眼神,朝堂上那些伺机而动的御史,还有赵启恒每每谈及朝局时,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……
她猛地清醒过来。
不能!绝不能贸然行事!
“父亲,”沈云舒深吸一口气,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,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镇定,“您冷静听我说。此刻,我们若贸然去求殿下强行干预,非但救不了叔父,反而会正中对手下怀。”
沈弘一愣,眼中希望的火苗摇曳欲熄:“为、为何?”
“您想,”沈云舒眸色沉静,如深不见底的寒潭,“对方为何选择在此时发难?证据链做得如此‘完整’,目的是什么?就是为了引我们,引东宫出手!一旦殿下动用权势压人,他们立刻就会在朝堂上弹劾殿下徇私枉法,包庇姻亲!届时,不仅叔父的罪名会被坐实,连父亲您,甚至整个东宫,都会被拖下水!他们等的,就是我们自乱阵脚!”
她一字一句,清晰而冷静,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剖开温情脉脉的表象,露出内里残酷的真相。“这不是简单的构陷,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风暴。我们若按捺不住,便是授人以柄。”
沈弘怔怔地看着女儿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。眼前的女儿,不再是那个需要他庇护在羽翼下的少女,而是在风刀霜剑中淬炼出的东宫之主,目光锐利,心思缜密。他不得不承认,女儿的话,句句在理。
可是……道理是冰冷的,亲情是滚烫的。
“难道……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你叔父……”沈弘的声音嘶哑,带着无尽的悲凉与不甘,“云舒,那是你叔父啊!小时候他常抱你,教你写字……你忘了么?如今他身陷囹圄,我们……我们岂能为了避嫌,就畏首畏尾,什么都不做?!”
父亲的质问,像一根根钢针,扎在沈云舒心上最柔软的地方。她怎么会忘?叔父爽朗的笑声,宽厚的手掌,那些温暖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沉重的枷锁,拷问着她的灵魂。
一边是血脉亲情,父亲的泪眼;一边是政治险境,公正的法理。
情与法,在此刻激烈地绞杀着她的内心。她感到一阵撕裂般的痛苦,脸色愈发苍白,指尖深深掐入掌心,留下几道鲜明的月牙痕。
她该如何抉择?是顺从情感的驱使,不顾一切去营救?还是坚守理性的判断,忍痛等待时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