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,京城外废弃码头
腊月的寒风像剔骨的刀子,刮过结冰的河面,卷起腐朽木料和积雪的腥冷气息。一处早已废弃的漕运码头上,残破的栈桥在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几道黑影如同鬼魅,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,悄然汇聚在一艘半沉没的破船船舱里。船舱内弥漫着霉味和鱼腥,只有一盏气若游丝的油灯,映出几张或狰狞、或阴沉、或惶恐的脸。
为首一人,身形瘦削,裹在厚重的黑色斗篷里,帽檐压得极低,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薄削的嘴唇。正是二皇子府的首席谋士,柳先生。只是此刻,他脸上惯有的从容与算计已被一种近乎癫狂的阴鸷所取代。
“先生,宫里……宫里传来的最后消息,贵妃娘娘她……”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声音发颤,没敢说下去。
“够了。”柳先生的声音嘶哑,像砂纸磨过铁器,在密闭的船舱里格外刺耳。他缓缓抬起头,油灯的光跳进他眼底,那里没有泪,只有一片冰冻的、燃烧着毒焰的深渊。“娘娘是为大业捐躯,死得其所。这个仇,我们必须报。”
“可是先生,二殿下已被圈禁,我们在京城的人手折损大半,各处暗桩都被东宫和皇帝的人盯着……”另一人忧心忡忡。
“京城?”柳先生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充满怨毒,“京城暂时是他们的了。但天下之大,何愁没有容身之处?何愁没有复仇之机?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非金非铁、触手冰凉的黑色令牌,令牌正面刻着一个狰狞的鬼首,背面是复杂的云纹。他摩挲着令牌,眼神愈发幽深:“贵妃娘娘深谋远虑,早已为我们留了后路。立刻联络我们在北境和西边的人,启用‘暗河’渠道,分批撤出京城。记住,化整为零,隐秘第一。活着,才有机会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接下来去哪?做什么?”疤脸汉子问。
柳先生将令牌紧紧攥在掌心,几乎要嵌入肉里,一字一句,从齿缝中迸出:“去该去的地方,积蓄力量,等待时机。赵启恒,沈云舒……今日之辱,他日必百倍奉还!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着,他们所在意的一切,如何一点点崩塌、毁灭!走!”
最后一个“走”字落下,他率先起身,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,消失在破船舱外。其余几人互望一眼,咬牙跟上,迅速分散,没入呼啸的北风和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。废弃的码头重归死寂,只有那盏油灯在空荡荡的船舱里晃了晃,最终熄灭,仿佛从未有人来过。
辰时,长春宫偏殿
长春宫虽然主人已逝,但巨大的宫苑和其中积存的物品,仍需时日清理。内务府派来的太监和嬷嬷们,在禁卫的监督下,正小心翼翼地将库房、寝殿中的物品逐一登记、装箱、封存。
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、令人不适的气味,混合着熏香、药味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颓败气息。宫人们皆屏息静气,动作轻缓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。
沈云舒奉皇后之命,前来查看是否有与母亲旧案相关的遗漏物品。她戴着面纱,在一名老嬷嬷的陪同下,缓缓走过一间间被搬空的宫室。触目所及,皆是奢华过后的荒凉。
来到偏殿一处不起眼的小书房,这里似乎是苏贵妃偶尔独处或处理隐秘事务的地方。书架上的书籍已被搬空大半,桌上文房四宝也蒙了尘。
一名小太监正在整理书架最底层一个锁着的暗格。锁已被撬开,里面散乱地放着一些信件、账册和零碎物品。
“太子妃娘娘,这里有些东西,似乎……不太寻常。”老嬷嬷低声道,从小太监手中接过几封没有署名、但纸质特殊的信函,递给沈云舒。
沈云舒接过,展开其中一封。信上的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锐,是苏贵妃的亲笔。内容乍看是寻常的问候与馈赠记录,但用的是某种近乎失传的、夹杂着古怪符号的密语写法。沈云舒对密码学略有涉猎,加上之前查阅过大量宫廷旧档,隐约能辨出几个关键词:“北……燕”、“边市”、“马……政”、“金”。
另一封信的纸张更厚实,边缘有细微的毛刺,像是某种特制的、利于长途传递的韧皮纸。信中提及“西狄王庭”、“香料之路”、“雪山之盟”,同样夹杂着密语。
还有几封,用的甚至不是中原文字,而是某种扭曲如蛇虫的字符,沈云舒完全无法辨认,只在信纸角落,看到一个极小的、墨色暗红的印记——那印记的形状,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,又像是一枚奇特的符文。
她心中一凛。苏贵妃与北燕、西狄有秘密往来?甚至可能还与某个使用特殊符文、更加隐秘的组织有联系?这远远超出了后宫争宠、构陷政敌的范畴!
“这些信,何时收到的?来自何人?可还有其余?”沈云舒沉声问。
老嬷嬷摇头:“回娘娘,这暗格隐秘,收拾的太监也是无意中发现。看这些信的纸张和墨迹新旧不一,应是在不同时间收到的。其余……暂无发现。不过,”她犹豫了一下,指向旁边一个已打开的空心镇纸,“这里面原先似乎藏了东西,但被发现时已经空了,只在夹缝里找到一点这个。”
嬷嬷递上一小片几乎微不可察的、暗金色的丝线残屑,质地非丝非麻,在光线下有细微的鳞状反光。
沈云舒拈起那片残屑,指尖传来奇异的冰凉滑腻感。她从未见过这种材质。这会是某种信物?还是来自那个神秘组织的物品?
“将所有异常之物,单独封存,贴上标签,我要带走详查。”沈云舒当机立断。苏玉卿死了,但她留下的这些扑朔迷离的线索,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了更大、更诡异的涟漪。
通敌?勾结外邦?甚至……与某个未知的黑暗势力有所牵连?这位贵妃娘娘的水,比想象中还要深得多。她当年构陷母亲,真的仅仅是因为猜忌和争权吗?还是说,母亲无意中触及的,是比她想象中更加可怕、牵连更广的秘密?
一股寒意,顺着脊椎悄然爬上。
?(第164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