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恩旨,是在午后抵达沈府的。彼时,冬日稀薄的阳光正费力地穿透云层,洒在刚刚清扫过积雪的庭院里。
宣旨太监尖细的嗓音,念出每一个字都如同滚烫的烙铁,熨贴在沈家每个人的心上:
“……咨尔故丞相沈弘原配夫人林氏,婉顺贞静,蕙质兰心,昔蒙冤抑,今已昭雪。特追封为一品诰命夫人,谥‘贞懿’。敕令工部拨银,重修墓茔,依制立碑,永享祭祀……沈家忠勤体国,蒙冤不屈,一门清誉,得以复彰。着吏部议,原工部侍郎沈宽,即日起官复原职,擢升工部右侍郎,赏金帛若干……”
沈府正厅,黑压压跪了一地的人。为首的沈弘老泪纵横,叩首时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一遍遍嘶哑地重复:“臣……谢主隆恩!吾皇万岁,万岁,万万岁!”
跪在他身后的沈宽,亦是泣不成声,多日牢狱之灾的憔悴尚未完全褪去,此刻却被这巨大的恩典与沉冤得雪的激荡冲击得浑身发抖,只能不断叩首。
女眷这边,以继母王氏为首,亦是伏地谢恩。王氏今日穿着庄重的诰命服色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感激,眼角甚至逼真地闪烁着泪光。只是在她垂下眼帘的瞬间,那眼底深处飞快掠过的,并非全然是喜悦,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、难以言喻的幽光。
恩旨宣读完毕,厚重的赏赐流水般抬入府中。沈弘强撑着激动,厚赏了宣旨太监和一应宫人。待外人散去,沈家大门重新关闭,厅内的气氛才陡然一变。
“父亲!二叔!”沈云舒的兄长,一直在外任官的沈家长子沈清远,今日特意赶回,此刻上前搀扶起老父和叔父,亦是眼眶通红,“好了,都好了!母亲在天之灵,终于可以安息了!我沈家,终于熬出头了!”
沈弘紧紧握住长子的手,又看向沈宽,兄弟二人对视,千言万语都在那盈满泪水的眼中。半晌,沈弘才哽咽道:“是啊……熬出头了……多亏了云舒,多亏了太子殿下啊!”
提到沈云舒,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厅中那唯一坐着的身影——沈云舒被特意安置在椅上,她刚从宫中守灵归来,一身疲惫,面色苍白,但脊背依旧挺直。感受到家人的目光,她微微欠身,声音有些沙哑:“父亲,叔父,兄长言重了。为母亲洗冤,是女儿本分。能成此事,仰赖天恩,仰赖殿下,也仰赖父亲与叔父多年隐忍,家族齐心。”
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,在继母王氏脸上停留了一瞬。王氏立刻露出慈爱又感激的笑容,上前几步,想要拉住沈云舒的手:“云舒,我的儿,你受苦了!你是我们沈家的大功臣!没有你,你母亲这冤屈,只怕……”
沈云舒不动声色地将手微微收回,置于膝上,只淡淡道:“母亲在天有灵,能看到沉冤得雪,看到家族安稳,便是够了。”
王氏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,随即极自然地转去替沈云舒拢了拢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,语气愈发温柔:“说的是,说的是。如今你母亲追封诰命,墓园重修,荣耀加身,你叔父也官复原职,还升了官,咱们沈家,算是因祸得福,否极泰来了!日后,定要更加谨言慎行,报答天恩,也要好好帮衬东宫才是。”她话锋似有所指,目光扫过自己的两个亲生子女(沈云舒的异母弟妹),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期盼,“咱们沈家好了,你们兄弟姐妹,将来也都有倚仗了。”
沈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与感伤中,并未察觉王氏话中深意。沈宽历经生死,更是感慨万千。只有沈云舒,听出了王氏那“帮衬东宫”背后的算计——沈家与东宫绑得越紧,她的亲生子女,未来能得到的政治资本和婚姻筹码就越高。
家族的新生,沐浴在皇恩荣耀之下,却也悄然折射出人性复杂的微光。团圆宴上,美酒佳肴,笑语欢声,可在这看似和乐融融的表象下,心思早已各自流转。
与沈府热闹的谢恩场面不同,东宫的气氛在尘埃落定后,显出几分外松内紧的凝重。
皇帝的赏赐同样丰厚地送到了东宫,金银玉帛、古玩珍奇,甚至还有几样罕见的海外贡品,摆满了前殿的院子。赵启恒恭敬领受,神色如常。
然而,就在赏赐清单的最后,夹着一份由司礼监直接下达、盖有皇帝私印的调令:
“北衙禁军左骁卫调防西山皇陵,其原驻防区域,暂由中军都督府直辖卫队接替。着太子詹事府协理交割事宜。”
左骁卫,是赵启恒通过雷焕能够施加相当影响力的北衙四卫之一,虽非绝对嫡系,但一直是东宫在京城防务中一枚重要的棋子。如今,被调离了关键岗位,去守卫皇陵。
调令措辞平和,理由充分(加强皇陵守备),甚至让东宫“协理”,给足了面子。但其中蕴含的敲打与平衡之意,赵启恒和他的核心谋士们,岂会不懂?
书房内,崔泓看着那份调令,眉头紧锁:“殿下,陛下这是……开始收缰了。”
秦放(兵部职方司郎中)低声道:“不止如此。今日兵部议功,对北境几位明确支持殿下的将领,封赏皆循常例,无额外擢拔。反而对几位……平日较为中立,甚至与二皇子有过些许交往的老将,多有抚慰嘉奖。”
雷焕脸色铁青,闷声道:“鸟未尽,弓已欲藏?殿下为朝廷铲除奸佞,稳定国本,难道还错了不成?”
赵启恒坐在书案后,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洁的桌面,脸上看不出喜怒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帝王心术。父皇感激他揪出苏玉卿这个毒瘤,欣慰他手段果决,但同时也必然警惕——一个能如此雷霆万钧地扳倒经营数十年的贵妃、几乎将二皇子连根拔起的太子,其势力、其心性,是否已有些超出掌控?
“雷霆雨露,俱是君恩。”赵启恒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“父皇赏赐是恩,调防亦是恩。左骁卫调走,未必是坏事。至少让有些人看到,孤并无拥兵自重之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