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宣政殿的蟠龙金柱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。
沈云舒立在文官队列末端,绯色官服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。这是她作为刑部司务,第一次正式参加大朝会——昨日苏贵妃党羽刚被清算,今日的朝堂本应是论功行赏的时辰。
可她从踏进殿门那刻起,便察觉到了异样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,连平日最爱窃窃私语的几个老臣都垂着眼,盯着脚下金砖的缝隙。龙椅上空着,皇帝尚未临朝,但那股无形的压力已笼罩了整个大殿。
赵启恒站在御阶下首,太子朝服上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中明暗交错。他没有回头看她,脊背挺得笔直如松,可沈云舒敏锐地捕捉到他右手拇指无意识摩挲着玉圭的动作——那是他思虑极深时的习惯。
“皇上驾到——”
尖锐的唱喏声划破寂静。
明黄色龙袍掠过眼帘,皇帝在御座上坐下时,沈云舒明显感觉到身侧几个官员呼吸一窒。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畏惧,与昨日在勤政殿里那个疲惫的父亲判若两人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声音不高,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常规奏对开始,户部报春税,工部陈河工,兵部禀边关……一切按部就班,可沈云舒总觉得有什么在暗流下涌动。直到——
“报——八百里加急!”
殿外传来嘶哑的喊声,打破了所有的平静。
一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几乎是跌进大殿的,盔甲上结着霜,嘴唇干裂出血:“朔方城急报!三日前,北境驻军大营突发恶疾,已有百余名士兵病倒,十余人……暴毙!”
哗然声如潮水般涌起。
沈云舒看见赵启恒的眉头骤然收紧。
“详细说来。”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。
“起初只是两三个士兵发热、呕吐,军医当作风寒诊治。可三日内,病倒者激增至百人,症状加重——皮肤现黑斑,口鼻渗血,死后尸身僵硬如石……镇北侯已下令封锁大营,但、但军心已乱!”
“黑斑?渗血?”皇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叩,“可曾查明病因?”
“军医束手无策,只说……像是瘟疫。”
“瘟疫”二字一出,殿内温度骤降。
沈云舒的指尖微动。作为法医,她脑中迅速闪过数个可能:鼠疫?炭疽?抑或是……某种人为的毒素?但仅凭传令兵的描述,无法判断。
“天罚!这是天罚啊!”
悲怆的哭喊声突然响起。
户部尚书陈松年踉跄出列,花白胡须颤抖:“陛下!北境连年征战,杀气过重,上天降此恶疾,是在警示我朝该止戈休兵了啊!”他扑通跪地,额头抵上金砖,“臣请陛下暂撤朔方城防线三十里,以示修生养息之意,或可平息天怒!”
“臣附议!”
“臣亦附议!”
转瞬间,十余名文官齐刷刷跪倒一片。他们的动作整齐得仿佛演练过——沈云舒心中一凛,这绝不是临时起意。
“荒谬!”
一声厉喝从武官队列炸开。左骁卫大将军秦猛跨步出列,虎目圆瞪:“陈尚书此言,是要将我朝疆土拱手让人?朔方城乃北境咽喉,撤防三十里,等于将燕山关暴露在西狄铁骑之下!你这是通敌!”
“秦将军慎言!”陈松年抬头,老泪纵横中却藏着一丝锐利,“老夫是为国本、为将士性命着想!那恶疾若真是瘟疫,一旦蔓延至中原,将是何等浩劫?此时不退,待疫病扩散,我朝危矣!”
“尚未查明病因,何谈天罚!”赵启恒终于开口。
他的声音不高,却让所有的争吵戛然而止。
太子缓缓转身,目光扫过跪伏的众臣,最后落在陈松年身上:“陈尚书口口声声‘天罚’,却不知依据何在?边军将士保家卫国,若因几句虚无缥缈的‘天怒’便弃守疆土,这才是真正寒了天下将士的心。”
“太子殿下!”陈松年颤巍巍举起一份文书,“老臣这里有朔方城过往三年的气候录、粮草账册,去岁大旱,今春又逢倒寒,此乃天道失常之兆!况且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沉,“据老臣所知,这恶疾发作迅猛,死者尸身异变,绝非寻常疫病,倒像是……某种邪祟之物作乱。”
“邪祟?”皇帝的声音插了进来,听不出喜怒,“陈卿是说,我大魏边军营中,有妖邪作祟?”
“臣不敢妄言!但为稳妥计,当派遣精通阴阳、医理之人前往探查安抚,一则查明病因,二则……也可示好西狄,表明我朝并非要主动寻衅。”
沈云舒心中一沉。
她听懂了——所谓“精通阴阳、医理”,实则是要派一个能替朝廷“背锅”的人去。若真是瘟疫,此人可能染病身亡;若是其他原因,也需要一个够分量的人去做出妥协的姿态。
而示好西狄……更是赤裸裸的主和派话术。
“父皇。”赵启恒再度开口,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,“儿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查明病因。若真是瘟疫,当立即调集太医署北上,隔离防疫;若是人为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则需彻查军需粮草、水源,甚至要提防敌国细作投毒。”
“投毒”二字,让殿内又是一静。
陈松年立刻反驳:“殿下多虑了!西狄虽为蛮夷,也不至于行此阴损手段——”
“陈尚书如何笃定不是西狄?”赵启恒截断他的话,目光如刃,“三日前,西狄使团刚离开京城,声称回国商议和亲事宜。三日后,朔方城便出此事。时间上,未免太过巧合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况且。”赵启恒转向御座,“儿臣举荐一人——刑部司务沈云舒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