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云舒呼吸一滞。
“沈司务曾于沈家案中破解‘幻梦散’奇毒,对毒理、尸检皆有独到见解。若派她随钦差前往朔方,必能迅速查明真相。”
“不可!”陈松年几乎是喊出来的,“沈司务乃女子,又是太子妃,岂能亲赴险地?况且她年轻资浅,如何担得起这等重任?”
“陈尚书刚才不还说,要派精通医理之人?”赵启恒反问,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,“沈司务之能,满朝文武有目共睹。莫非陈尚书认为,朝中还有比她更擅验毒断案之人?”
“我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皇帝终于出声。
两个字,压下了所有的争辩。
御座上的人缓缓起身,明黄龙袍在晨光中流淌着金属般的光泽。他走下御阶,脚步声在大殿中回荡,一步一步,最终停在沈云舒面前。
“沈司务。”
沈云舒垂首:“臣在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她依言抬头,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那眼睛里有审视,有考量,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——像是试探,又像是……某种期待。
“太子举荐你去朔方。”皇帝缓缓道,“你可愿意?”
问题抛来的瞬间,沈云舒感觉到全殿的目光都钉在了自己身上。她能听见身后官员们压抑的呼吸声,能看见赵启恒袖中微微攥紧的手,能感受到皇帝目光里那沉重的压力。
这不是询问,是考验。
若她拒绝,便是怯懦,太子举荐失当;若她答应,便是将自己和太子一同推入北境那未知的漩涡。
电光石火间,沈云舒脑中闪过无数念头——苏贵妃临死前的“龙鳞密藏”、皇帝对太子的忌惮、主和派此刻异常整齐的发难、还有北境那蹊跷的“恶疾”……
这一切,真的是巧合吗?
她深吸一口气,声音清晰而平稳:
“臣,愿往。”
三个字,掷地有声。
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什么,快得让人抓不住。他转身走回御座,袖袍拂动间带起一阵风。
“传旨。”
内侍总管展开黄绢,尖细的嗓音回荡大殿:
“着刑部司务沈云舒,加协理医官衔,即日随钦差使团前往朔方城,协查军中恶疾一事。赐尚方令牌,沿途州府皆需配合。钦此。”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
沈云舒跪拜接旨时,感觉到那卷黄绢沉甸甸的重量。她起身时,目光与赵启恒短暂交汇——他眼中有关切,有凝重,还有一丝她看懂的决心。
退朝的钟声响起。
百官如潮水般退出宣政殿,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。沈云舒走在队列中,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背上——探究的、同情的、幸灾乐祸的……
“沈司务留步。”
陈松年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,老脸上堆起看似和善的笑:“北境苦寒,疫病凶险,沈司务此去……可要多多保重啊。”
“多谢陈尚书关怀。”沈云舒微微颔首,语气平淡,“职责所在,不敢惜身。”
“好一个‘职责所在’。”陈松年捋了捋胡须,压低声音,“不过老夫多嘴一句——有些事,查清了未必是好事。沈司务年轻,前途无量,莫要被一时意气所误。”
这话里的威胁,几乎不加掩饰。
沈云舒停下脚步,转头直视这位户部尚书:“陈尚书的意思是,让臣敷衍了事,随便找个‘天罚’的理由搪塞过去?”
陈松年脸色一变:“老夫何曾说过——”
“那便好。”沈云舒打断他,声音清冷,“臣既领皇命,自当查明真相。若真是天灾,便寻防疫之法;若是人祸——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:
“无论是谁所为,臣必让他无所遁形。”
说罢,她不再看陈松年青白交加的脸色,转身朝殿外走去。
晨光已盛,照在汉白玉台阶上有些刺眼。沈云舒一步步走下,心中那点最初的慌乱早已沉淀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。
她知道,从接旨那一刻起,自己已踏入一场远比沈家案更凶险的棋局。
而棋盘对面,或许不止是北境的“恶疾”。
还有这朝堂之上,那些藏在冠冕堂皇之词下的,蠢蠢欲动的影子。
(第166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