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十月十七,支银三两,购‘驱虫药草’一批,用于西营水房。”
西营水房。
沈云舒的手指停在那一行。
“驱虫药草,”她抬头看向陈文远,“通常采购哪些种类?”
陈文远想了想:“多是艾草、雄黄、菖蒲这些。营里每月都会采买,洒在水房和粮仓周围,防蛇鼠虫蚁。”
“这一批是谁经手的?”
“记录上写的是……军需处郑书办。”陈文远顿了顿,“但小人记得,那天郑书办告了假是孙将军帐下的一个亲兵来领的条子。”
孙将军。
孙振。
沈云舒合上文书,沉默了片刻。
风从高墙上刮过,卷起檐角的雪沫,落在石桌上,很快化成了水渍。院里的药材在晨光里泛着枯黄的颜色,那些草根树皮扭曲的形状,在阴影里像某种无声的控诉。
“陈公子,”她终于开口,“这些文书,是你能接触到的最多内容了么?”
陈文远脸色白了白:“大人,小人只是个低级文书,再机密的……小人碰不到。这些,已经是冒着风险抄录的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云舒的声音缓和了些,“这些很有用。但我要提醒你——从现在起,不要再抄录任何东西,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今日之事。你在营中,一切如常,该做什么做什么,不要表现出任何异常。”
陈文远怔了怔,然后用力点头。
“陈掌柜,”沈云舒转向陈广福,“药材我带走,但不会直接从你铺子运。晚些时候,会有人来取。另外——”
她从怀中取出王氏给的那枚青玉牌,放在石桌上。
“这玉牌,你收好。若遇到麻烦,或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,可凭此玉牌去驿馆找我的人。但切记,非到万不得已,不要用。”
陈广福双手接过玉牌,握得很紧,手背上的青筋都凸起来了。
“大人,”他哑声问,“这朔方城……是不是要出大事了?”
沈云舒没有回答。
她重新戴上兜帽,遮住大半张脸。晨光渐渐亮起来,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,但她站在院子的阴影里,整个人像一道灰色的剪影。
“药材,我收下。”她说,“人情,我记着。但今日之后,你我未曾见过面。明白么?”
陈广福父子对视一眼,都深深一揖。
沈云舒转身走向小门。她的手放在门闩上时,忽然停了停,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文书。
那些纸上,有她需要的线索。
也有可能是……别人故意让她看到的线索。
王氏的“援手”,陈氏父子的“效忠”,到底是真心相助,还是精心布置的陷阱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在这座风雪边城里,每一步都可能是雷。
门开了,她又变成了那个裹着灰鼠皮斗篷、行色匆匆的路人。巷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她踩雪的声音,咯吱,咯吱,缓慢而坚定。
走出巷口时,她抬眼看向东大营的方向。
营地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而巨兽的肚子里,毒正在蔓延。
三天倒计时,第二天。
她已经抓住了毒蛇的尾巴,现在,要顺着尾巴,摸向它的七寸。
沈云舒紧了紧斗篷,汇入街上渐渐多起来的人流。
身后,济世堂的小门轻轻关上,闩死。
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(第188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