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初,雪停了。
朔方城的主街开始有行人走动,车轮碾过一夜积雪,留下两道污浊的辙痕。沈云舒裹着厚厚的灰鼠皮斗篷,兜帽压得很低,只露出小半张脸。她没带暗卫,只让甲三远远跟着,自己则按着王氏信中给的地址,拐进一条窄巷。
巷子深处有间不起眼的药材铺,门面不大,黑漆招牌上三个褪了金的字:“济世堂”。
铺子还没开门。沈云舒绕到侧面的小门,敲了三下,停顿,再敲两下——这是王氏信中约定的暗号。
门开了条缝。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探出头,圆脸,留着短须,眼神精明里透着谨慎。他迅速打量了沈云舒一眼,低声道:“可是沈大人?”
“是我。”
“请进。”
沈云舒闪身进门。门立刻在身后关上,闩死。
这是个小小的后院,三面都是高墙,墙头积着雪。院里堆着些药材架子,上面晾晒着各种草根树皮,空气里弥漫着混杂的药味。正对院门的是间厢房,窗纸糊得严实,里面透出灯光。
“小人陈广福,”男人躬身行礼,“按着京城本家的吩咐,在此等候大人多日了。”
沈云舒摘下兜帽,露出脸来。陈广福飞快地瞥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他的态度恭敬,但那种恭敬里带着生意人特有的权衡——既想攀上关系,又怕惹祸上身。
“陈掌柜不必多礼。”沈云舒声音平静,“家母信中提过,陈掌柜是沈家远亲,在北境经营多年。”
“是,是。”陈广福连连点头,“家母的姨祖母,嫁的是沈家旁支的三老爷,论起来……唉,这亲戚绕得远,但血脉总是连着的。大人既然到了朔方,有用得着小人的地方,尽管吩咐。”
他说话时,眼睛不时瞟向厢房的门。
沈云舒注意到了,但并不点破,只说:“家母信中说,若需药材,可来找陈掌柜。”
“药材备好了。”陈广福连忙道,“知道大人要查疫病,小人特地备了一批清热解毒、扶正固本的药材,都是上等货,已经包好,随时可以取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了些:“不过……大人,朔方城最近不太平。药材行市波动得厉害,有些药材……突然就断货了,有些又被人高价收走。小人斗胆问一句,大人查的这‘疫病’,当真只是疫病么?”
沈云舒看了他一眼。
油灯的光从厢房窗纸透出来,在陈广福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。这个药材商人的眼睛里,有试探,有担忧,还有一丝……害怕。
“陈掌柜听到什么风声了?”她反问。
陈广福的喉结动了动:“小人只是个生意人,不敢乱说。但……最近两个月,有好几拨人来铺子里,专收几样药材——鬼箭羽、断肠草、马钱子,还有些北地特有的毒草。出价很高,但不还价,买了就走,不问来历。”
他说的这几样,都是剧毒之物。
沈云舒的心沉了沉,但面上不动声色:“记得买主的长相么?”
“都蒙着脸。”陈广福摇头,“说话带点口音,不像本地人。但其中有个常来的,右手虎口有块疤,像被什么咬过。”
虎口有疤。
沈云舒记下了这个细节。
“药材我收了。”她说,“按市价结算。”
“不敢不敢!”陈广福连连摆手,“能给大人效力,是小人的福分。只是……”他又看了一眼厢房门,“小人还有一事。”
厢房的门在这时开了。
出来的是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着普通的棉袍,但身形挺拔,眉目间有股书卷气。他手里捧着个布包,看见沈云舒,躬身行礼,动作有些僵硬,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。
“这是犬子陈文远。”陈广福介绍,“在军营里当个文书,管些杂事。”
陈文远将布包放在院中的石桌上,解开。里面是几叠纸,纸张粗糙,字迹工整——是军营里常见的文书抄本。
“听说大人在查营里的事,”陈文远的声音很低,带着紧张,“小人……小人抄了些不涉机要的文书。有各营的粮草调配记录、人员轮值表、还有……最近三个月的病患登记底单。”
他说话时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。
沈云舒走近石桌,就着昏暗的天光翻看那些文书。纸张冰凉,墨迹已经干透。她翻得很快,目光像梳子一样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梳过。
粮草调配——东大营上个月多领了三百石粟米,理由是“增补巡哨损耗”。但同一时期的巡哨记录显示,那段时间边境平静,并无大规模冲突。
人员轮值——西大营有三个哨队,在最近两个月内被频繁调换防区,理由都是“例行轮防”。但调换的时间点,恰好与最早几例“病患”出现的时间吻合。
病患登记——登记册上的症状描述千篇一律:“发热、呕吐、乏力”,笔迹雷同,像是同一人填写。但沈云舒昨天亲眼所见,病患的症状差异很大。
她翻到最后一叠。
这是各营的日常杂项开支记录,琐碎而杂乱:修补兵器、购置冬衣、采买炭火……但在某一页的边缘,她用指甲轻轻划过一行小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