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军医连忙记录。周校尉在门口动了一下。
沈云舒继续检查口鼻。没有泡沫，没有出血，但她在鼻腔内侧发现极细微的粘膜破损，颜色略深。她用细竹签裹上干净布条，轻轻擦拭取样。接着检查脖颈。皮肤表面没有明显扼痕或勒痕，但她手指按压时，在左侧颈动脉位置感觉到皮下有轻微的、不规则的硬结。
“取刀。”她伸手。
老马头默默递过一柄薄刃小刀，刀身磨得发亮，却带着洗不去的暗沉色泽。
沈云舒接过，在死者左侧颈部，避开明显血管，划开一个寸许长的切口。皮肤翻开，皮下组织和肌肉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。孙军医别过脸去。周校尉倒抽一口冷气。
沈云舒却凑得更近。她用竹镊子轻轻拨开组织，在颈动脉鞘周围，发现了几处细小的、暗红色的出血点。
“看这里。”她示意孙军医。
孙军医强忍着不适看去，脸色白了白：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外力压迫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。”沈云舒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“但表皮没有明显伤痕。凶手用了柔软的东西，或者……手法非常巧妙。”
她继续检查躯干和四肢。解开死者单薄的棉衣，身上没有明显外伤。但当她把尸体侧翻，检查背部时，在左侧肩胛骨下方，发现了一片形状不规则、颜色较周围略深的区域，像是长期受压或摩擦所致。
“他生前常背什么东西？”沈云舒问。
周校尉想了想：“他是旗手，常背旗囊和信号旗。有时也帮烽燧台背些补给。”
沈云舒点点头，示意孙军医将尸体翻回。她的目光落在死者垂落的那只手上。手指蜷曲的姿势有些奇怪，不是自然的松弛，像是想抓住什么。
她轻轻掰开僵硬的手指。
掌心空无一物。
但就在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缝里，借着破洞漏下的微光，她看到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、深褐色的异物，像是布料纤维，又像是……干涸的血痂混着别的什么。
“马师傅，有干净油纸和镊子么？”她问。
老马头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，里面果然是几样简陋的工具。沈云舒用细镊子小心翼翼地剔出那一点点异物，放在油纸上包好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直起身。腰背已经冻得发僵，手指在粗布手套里几乎失去知觉。她看着台子上那具苍老的、沉默的躯体，看着那双半睁的、浑浊的眼睛。
这不是急病暴毙。
这是一个在寒冷冬夜，被人用柔软之物捂住口鼻，巧妙施压颈侧，在无声无息中夺去性命的老兵。他甚至没有太多挣扎的机会。
而他的死，仅仅是因为他懂得烽燧信号旗语，是这段防线上的一个“节点”。
“记录。”沈云舒开口，声音在寒冷的殓房里异常清晰，“死者，男性，年约五十，西大营旗手。死因：机械性窒息，系他人以柔软物捂压口鼻并压迫颈动脉所致，伪装成急病暴毙。死亡时间：约今日寅时至卯时之间。体表特征：左侧颈部皮下出血，指甲缝有可疑异物提取。此案列为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吐出两个字：
“凶杀。”
周校尉的脸彻底黑了。老马头喝完最后一口汤，抹了抹嘴，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沈云舒，又看了看尸体，什么也没说。
帐外，风雪更急了。
沈云舒将油纸包和取样布条仔细收好。她知道，这只是第一具。
而那张刚刚在侯府议事厅初显轮廓的“死亡图谱”，已经添上了第一个沉重的坐标。
（第191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