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北侯府的青石台阶还残留着议事的肃杀余温,沈云舒刚踏出府门,北风就卷着雪沫劈头盖脸砸来。
手里的镇北侯手令还带着墨迹未干的微潮,压在掌心里沉甸甸的。孙军医跟在她身后半步,欲言又止,脸色比天色还灰败。方才议事厅里那些针锋相对的目光、那些暗藏机锋的话语,还在空气里嗡嗡作响。
“大人……”孙军医刚开口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,踏碎了街面的薄冰。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,单膝跪地,甲胄上的雪扑簌簌落下:“报——西大营急报!一名负责烽燧旗语的老兵卒,半刻前发现死于营帐内,呈急病暴毙状。校尉大人已命人封锁营帐,特来禀报!”
急病暴毙。
这四个字像冰锥,刺破了朔方会议后短暂的、虚假的平静。
沈云舒猛地攥紧手令,指尖陷进柔软的纸张里。她看向孙军医,后者眼神里满是惊疑——会议才散,新的死亡就来了。太快了,快得像是对她方才那番“人为投毒制造恐慌”论断的嘲弄,更像是一种赤裸裸的挑衅。
“带路。”沈云舒的声音比风还冷。
西大营离得不远。穿过两条积雪的街巷,营门已在望。守门士卒显然得了消息,看见沈云舒手里的镇北侯手令,不敢阻拦,却也没多少恭敬,眼神里混杂着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发现尸体的营帐在营地西北角,紧挨着存放杂物的区域,位置偏僻。帐外围了一圈士卒,个个面色紧绷,手按刀柄。为首的校尉姓周,是个黑脸膛的汉子,看见沈云舒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“沈大人。”周校尉抱了抱拳,语气硬邦邦的,“死者已移往殓房。天气严寒,尸身不宜久置,按例……”
“按例该由本官查验后,再行处置。”沈云舒打断他,将手令展开,“侯爷令谕在此,凡涉及‘疫病’及异常死亡者,一应查验,由本官全权负责。校尉是要现在看令,还是先带路?”
周校尉盯着那方鲜红的大印,喉结滚动了一下,终究侧身让开:“殓房在东头,原是废弃的马厩……条件简陋,只怕污了大人贵体。”
“带路。”
所谓的殓房,确实是马厩改的。低矮的土坯房,屋顶铺着茅草,几处破了洞,用草席胡乱堵着。门是破木板拼的,缝隙里漏出森森寒气。还没进门,一股混合着霉味、隐约尸臭和浓烈石灰气味的冷风就钻了出来。
孙军医下意识掩住口鼻。沈云舒面不改色,推门而入。
里面比外面更冷。
没有火盆,没有窗户,只有屋顶破洞漏下的几束惨白日光照亮中央。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石灰,正中间一张门板搭成的台子,上面盖着块脏污的白布,勾勒出人形轮廓。白布边缘,一只青灰色的手垂落下来,手指微微蜷曲。
角落里蹲着个老头,裹着件油腻的羊皮袄,正就着破碗喝什么热汤。听见动静,他抬起头,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,眼睛浑浊,没什么表情。这是营里的老仵作,姓马,干这行三十年了。
“马师傅。”孙军医低声打招呼。
老马头点点头,目光在沈云舒脸上停了停,又低下头继续喝汤,仿佛进来的不是个女子,也不是什么京城来的官,只是阵无关紧要的风。
沈云舒走到台子前。寒气从脚下往上窜,冻得脚趾发麻。她深吸一口气——冰冷空气夹杂着死亡特有的气息灌入肺腑,让她精神一凛。
“何时发现的?谁发现的?”她问,目光没离开白布。
周校尉跟了进来,站在门边,像是尽量离远些:“午时换岗后,同帐的士卒发现他没起身,过去一看,人已经没气了。身体还是温的,但僵硬了。喊了医官来看,说是急病暴毙。”
“发现时,营帐内可有异样?死者姿态如何?有无挣扎痕迹?口鼻有无异物?”沈云舒一连串问题抛出,同时伸手,轻轻揭开了白布。
一张灰败的老脸露了出来。约莫五十岁年纪,脸颊凹陷,胡子花白,眼睛半睁着,瞳孔已经浑浊扩散。嘴唇微微发紫。
老马头不知何时放下了碗,悄无声息地挪到了台子另一侧,浑浊的眼睛盯着尸身,像鹰隼盯着猎物。
沈云舒戴上孙军医递过来的粗布手套——这是她能找到的最接近“防护”的东西了。手套冰凉粗糙,指尖很快冻得发木。
她先从头部开始检查。翻开眼睑,角膜轻度混浊,但尚未完全覆盖瞳孔。用手指轻轻按压尸斑——主要集中在背部、臀部和下肢后侧,指压褪色,说明尸斑还未完全固定。她抬起死者手臂,关节已有明显僵硬,但用力仍可活动,尤其是较小的指关节。
“死亡时间,”她低声说,既像自语,又像说给孙军医听,“大约在今日寅时到卯时之间,不超过五个时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