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东厢房的窗户被厚毡布钉死了缝隙,但寒气依然无孔不入。桌上的油灯添了两次油,灯焰总算稳定些,将沈云舒伏案的影子拉长,投在糊了旧纸的土墙上,随火光微微摇晃。
她坐在那里已经快两个时辰。
面前摊开的不是纸,而是从驿馆库房找来的、硝制过的半张羊皮,质地粗硬,但足够大。羊皮旁,散落着十几张大小不一的纸片,有的写着字,有的画着简图,墨迹深浅不一,都是这些天零碎记下的东西。
右手边,摆着三个油纸包:最小的那个是今日从刘老三指甲缝取出的靛蓝棉布纤维;稍大些的是鼻腔擦拭取样;最珍贵的,是那片带着诡异纹路的皮质碎屑,被她用两层油纸仔细裹好,放在触手可及却又不会轻易碰到的桌角。
手指冻得发僵,握笔处磨出的红痕隐隐作痛。沈云舒呵了口气,白雾在灯前散开。她换左手揉了揉右腕,目光重新落回羊皮。
羊皮左上角,她用炭笔画了第一个方框。
方框内写着:
【案一:西大营·急性中毒卒】
·死者:张三(步卒,番号略)
·时间:约七日前,戌时
·地点:西大营校场
·疑似死因:氰化物投毒(水囊)
·关键点:操练后暴毙,口吐白沫,抽搐。胃内容物含毒。孙军医提及半年前西狄商人炫耀“闭气散”。
她在方框下画了一条短横线,引向侧旁备注:“水源调查:上游发现非本地植物残叶(乌头类?),泉眼岩缝有刮痕及苦味粉末。间歇性投毒可能。”
笔尖移动,在第一个方框右侧半掌距离,画下第二个方框。
【案二:东/北大营·‘疫病’群发案】
·涉及:三十七名士卒(数字待更新)
·时间:持续近十日,近期加剧
·地点:东大营西侧、北门营地北区为主
·疑似死因:混合生物碱毒素中毒(低剂量持续,症状类瘟疫)
·关键点:水源(山泉、河道上游)检出同类毒素;病患分布非随机,与水源分支重合;症状差异提示毒物配方或剂量可能变动。
这个方框更大,下方延伸出几条线,分别标注:“毒源追踪:鬼哭藤+?混合”、“投毒方式:水源污染为主,食物(羊肉汤)为辅”、“目的:制造恐慌,动摇军心,为撤防造势”。
然后是第三个方框。画得最重,墨迹最新。
【案三:西大营·旗手刘老三死亡案】
·死者:刘老三(旗手,掌烽燧信号旗语,二十年兵龄)
·时间:今日寅时至卯时之间
·地点:西大营西北角营帐
·死因:机械性窒息(他人以柔软物捂压口鼻并压迫颈动脉)
·关键物证:颈部弧形淡瘀(压迫伤)、指甲缝靛蓝棉布纤维、掌心皮质碎屑(带奇异纹路)。
·性质:他杀,伪装急病暴毙。
在这个方框旁,她画了一个醒目的问号,并用箭头指向皮质碎屑的简易图样。
三个方框,三种“死法”:急性毒杀、慢性毒害、直接扼杀。看似毫无关联。
沈云舒停下笔,身体向后靠了靠。椅背冰冷坚硬。她闭上眼,让那些信息在脑海中翻涌。
张三,普通步卒。刘老三,专业技术兵(旗语)。东大营那些病患,来自不同岗位,但似乎多是底层士卒……
不对。
她倏地睁开眼,重新拿起记录病患信息的纸片。那上面有孙军医协助登记的粗略信息:姓名、所属营房、岗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