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距离看，撞击极为惨烈。头颅右侧严重变形，颅骨碎裂，脑组织混合着冻结的血块溢出，面部朝下挤压在石头上，五官难以辨认。四肢有多处不自然的弯曲，显然是骨折。衣物被岩石和荆棘划破多处，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擦伤和瘀紫。
典型的严重高坠损伤。
但沈云舒没有急于定论。她先从外围开始，观察尸体周围环境。血迹喷溅和流淌的方向、散落衣物的碎片位置、压折的荆棘倒伏方向……这些都能部分还原坠落的轨迹和撞击点。
然后，她开始小心地检查尸体。先从相对完好的背部开始。棉袄厚实，但能摸到下方躯干的严重骨折。当她试图将尸体略微侧翻以检查身下时，手指在死者腰侧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异物感。
她轻轻解开已经被岩石刮得松散破烂的腰带。腰带是普通的牛皮，边缘磨得发白。但在腰带内侧，靠近搭扣后方约两寸的位置，牛皮表面有一道不自然的、长约半寸的横向断裂。
断裂边缘整齐，不像是岩石刮擦或坠落中撕裂所致。皮质断裂处的纤维走向突兀，更像是被某种尖锐的钩状物从内侧猛地拉扯、割裂造成的。而且，断裂口附近的皮质颜色略深，像是承受过瞬间的、集中的拉力。
沈云舒的心沉了下去。她凑近仔细看，甚至在断裂缝隙里，找到了一丝极微弱的、不同于牛皮和血迹的暗色反光——可能是金属碎屑，也可能是别的什么。
“孙军医，记录。”她低声道，声音在呼啸的风中几乎听不清，“尸体发现于崖底乱石堆，符合高坠现场特征。尸表损伤严重，多处开放性骨折及脏器破损，初步判断致命伤为颅脑严重损伤合并内出血。”
她顿了顿，手指抚过那条腰带的断裂处：“但发现疑点：死者腰带内侧有非自然断裂痕迹，疑似受钩索类器物拉扯。需重点标记。”
孙军医脸色发白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炭笔，但还是努力记下。
沈云舒继续检查。在死者紧握的左手掌心，她同样发现了一些细小的、深色的碎屑，与刘老三指甲缝的靛蓝纤维不同，更像是岩石碎末和……一点点暗红色的漆状物？她同样取样。
最后，她退后几步，仰头望向崖顶。风声凄厉，崖壁陡峭。一个经验丰富的铁匠，为何深夜独自来到这危险之地？失足？那腰带内侧的断裂如何解释？如果是被人推下，崖顶那些滑蹭痕里，是否能找到第二个人的踪迹？
“军士，”她转身，“立刻回营，查胡铁匠近日行踪、与何人往来、最近负责维修的军械有哪些，尤其是弩机相关。还有，他昨夜何时离营、有无同伴、离营理由。”
“是！”军士领命，快步离去。
沈云舒又看向猎户：“老王头，你发现尸体时，附近可曾看到其他可疑之物？比如不属于这里的绳索、工具，或者……陌生的脚印？”
老王头努力回想，摇了摇头：“没……没有，就他一个。脚印……崖底石头多，雪也没盖全，俺的脚印加上他的，乱得很，分不清了。”
沈云舒不再追问。她站在冰冻的河滩上，寒风刺骨。头顶是阴沉的天空和沉默的悬崖，脚下是血肉模糊的尸体和无声的证据。
旗手、铁匠……下一个会是谁？
她收紧藏着证据的布包，望向北方。那里是连绵的群山，是边境线，是可能正窥伺着这道悄然出现“裂痕”的防线的敌人。
档案上，即将添上第三个方框。
而凶手，似乎正在加快清除的速度。
（第194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