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灰蒙蒙的光勉强描出朔方城锯齿般的轮廓。驿馆院中,沈云舒正将卷起的羊皮档案塞进随身布包,指尖拂过冰凉的皮面,昨夜画下的那些线条和方框仿佛还在眼前灼烧。
“大人!大人!”
急促的拍门声和呼喊同时撞破清晨的寂静。孙军医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,脸冻得发青,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:“又……又出事了!北营……北营报来,城北黑风崖下发现尸体,是营里的铁匠,姓胡,说是……说是巡夜失足坠崖!”
沈云舒系布包的手指一顿。
铁匠。
她脑海中瞬间闪过羊皮上那个代表“西北防区功能削弱”的圆圈。刘老三是旗语通讯,张三是地形勘测……铁匠,掌握的是军械维修,尤其是弩机机括。
又一个“节点”。
“备马。”她的声音没有波澜,甚至比这清晨的空气更冷,“叫上甲三,再点两名靠得住的军士随行。孙军医,你跟我去。”
“可、可那是悬崖底下,路难走,又刚下过雪……”孙军医声音发颤。
“那就走。”沈云舒已经束紧斗篷,推门而出。门外,甲三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,牵来了马。两名被临时指派的军士也匆匆赶来,脸上还带着惺忪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情愿。
黑风崖在朔方城北二十里。说是崖,其实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边缘骤然断裂形成的陡壁,高约十余丈,崖下乱石嶙峋,一条冰冻的小河从石缝中蜿蜒穿过。此地风大,常年呼啸如鬼哭,故得名。
快马加鞭,赶到时已近辰时。天色依旧阴沉,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。崖边已经围了几个人,除了两名当地戍卒,还有一个裹着破旧皮袄、缩着脖子的猎户,是尸体的第一发现者。
“大、大人……”戍卒认得沈云舒——或者说,认得她身后军士出示的镇北侯手令,连忙让开。
猎户姓王,是个干瘦老头,说话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,眼神惊惶:“俺……俺今早天没亮透,顺着崖下小河沟想看看有没有冻住的野物脚印,就……就看见那边石头堆上趴着个人,一动也不动……俺大着胆子过去一看,哎哟妈呀,脸都摔烂了,旁边还有碎石头和冰碴子,吓死个人……俺赶紧跑上去报了官……”
沈云舒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。崖底一片狼藉,积雪未化,混杂着裸露的黑色岩石和枯黄的荆棘。一具穿着灰褐色棉袄的躯体面朝下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旁,身下深色的血迹已经在低温下冻结成一片狰狞的硬壳。周围散落着一些碎石和折断的枯枝。
她没有立刻下崖,而是先走到崖顶边缘。
风很大,卷着雪沫和砂石打在脸上,生疼。崖边积雪被踩得一片狼藉,脚印重重叠叠,有深有浅,有来有回,显然是发现尸体后戍卒和猎户来回走动所致。但在这一片混乱中,沈云舒的目光锁定了崖壁边缘一处。
那里有几道新鲜的、向外的滑蹭痕迹,比脚印更深,更凌乱,刮掉了边缘的苔藓和浮土,露出底下颜色稍深的硬土。痕迹起始点附近的几丛枯草,有被猛烈压折的迹象,草茎断裂处还很新鲜。
她蹲下身,仔细观察滑蹭痕的走向和力度。不像是一个人不慎失足时那种仓促、全然的失控滑动,倒像是……在滑动前有过短暂的挣扎或拖拽,导致痕迹起始部分有些紊乱,然后才骤然向外滑出。
“发现尸体前,崖顶可有人来过?近期有没有士卒在此巡逻或作业?”她问戍卒。
“回大人,这一带偏僻,除了每隔五日有巡哨路过崖顶查看,平时少有人来。昨日……昨日晌午后好像有巡哨经过,但没听说有异常。这胡铁匠是营里匠户,住在城内,按理说不该半夜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啊。”戍卒答道。
沈云舒点点头,不再多问。她让甲三和一名军士留在崖顶,看护现场并阻止闲人再靠近破坏痕迹,自己则带着孙军医和另一名军士,沿着猎户指出的、相对平缓的坡道小心下到崖底。
越往下走,血腥味混合着冰冻泥土的气息就越浓。尸体俯卧在岩石间的凹处,姿势扭曲。沈云舒示意军士警戒四周,自己戴上手套,蹲到尸体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