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东厢房的门窗闭得死紧,却依旧挡不住塞外冬夜那无孔不入的寒意。唯一的炭盆在墙角苟延残喘,暗红的火光照不亮半尺之外。真正驱散黑暗与寒冷的,是桌上三盏并排的油灯,还有铺满了整张桌面的、越摊越大的硝制羊皮。
沈云舒坐在桌前,背脊挺得笔直,像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像。只有不时落下的炭笔笔尖,发出沙沙的、持续不断的声响,证明她是个活人。
孙军医坐在她斜对面,手里捧着一叠厚厚的、墨迹新旧不一的记录纸,一张张念着,声音干涩,时不时需要停下来吞咽一下,仿佛喉咙里堵满了今日黑风崖下的血腥气和昨夜焦土场的灰烬味。
“……铁匠胡有德,四十一岁,营中匠户首领,尤其擅长弩机机括维修与改进。据查,死前三日,刚完成一批针对西狄骑兵皮甲的破甲弩箭改良,图纸……图纸在工房,但昨夜工房值守士卒称,后半夜似有异响,晨起查看,未见明显翻动,但胡有德常用的一把特制锉刀不见了。”
孙军医念完,抬眼看向沈云舒。后者头也未抬,笔尖在羊皮上铁匠案的方框旁快速标注:“技能:弩机维修/改良。关联:图纸(未失?)、特制工具(失窃)。”
“下一个。”沈云舒的声音没有波澜。
孙军医抽出另一张纸,这是刚从东大营送来的、还带着寒气:“鸽倌韩立,五十三岁,服役三十五年,驯养军鸽二十七年。其驯养的七羽‘黑风’系军鸽,最擅穿越北境复杂山地气候,是东北方向三处前沿烽燧与朔方主城之间最可靠的传信渠道。鸽舍昨夜无恙,但军鸽……今日躁动不安,喂食不佳。另外,韩立生前最后领取的一袋鸽粮,与往常批次不同,来自……来自军需处新近采购的一批。”
沈云舒笔下不停,在代表韩立的、尚带着焦糊气息标注的方框旁写下:“技能:军鸽驯养/特殊信鸽掌控。关联:专用鸽粮(来源?)、鸽群异常。”
羊皮上,如今已有了四个醒目的方框,像四块沉重的墓碑:
西营毒杀卒张三(地形勘测)。
西营旗手刘老三(旗语通讯)。
北崖铁匠胡有德(弩机维修)。
东营鸽倌韩立(军鸽传信)。
四个方框之间,沈云舒用炭笔画上了连接的线条。线条纵横交错,在羊皮中央空白处汇聚。起初是杂乱的,但随着信息增加,随着她笔尖的移动,某种令人心悸的规律,正从那杂乱的线条背后,一点点浮出水面。
她放下炭笔,活动了一下冻得僵硬的手指。目光如炬,缓缓扫过那四个方框,扫过旁边密密麻麻的标注。
“孙先生,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看这四人,有何共同之处?”
孙军医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看向羊皮:“都……都死了?都死得蹊跷?”
“这是结果。”沈云舒摇头,“看他们活着时是做什么的。”
孙军医皱起眉,努力思索:“张三是步卒,但参与过勘测;刘老三是旗手;胡有德是铁匠;韩立是鸽倌……这,这职位天差地别啊。”
“职位不同,但他们掌握的‘本事’,都指向同一个地方。”沈云舒的指尖,重重地点在羊皮中央、那些线条汇聚之处,“一段大约三十里长的防线。”
她拿起炭笔,在中央空白处画了一个圈,又在圈旁写下两个字:“功能”。
“张三参与地形勘测,熟知那段防线下的沟壑、潜道、可埋伏或易突破的地形细节。他是防线的‘眼睛’之一,看清脚下的土地。”
笔尖移动,从张三的方框引出一条线,指向圆圈,在线旁标注:“地形感知”。
“刘老三掌握旗语,是烽燧与后方,以及各哨点之间快速传递简单讯息的枢纽。他是防线的‘喉咙’,喊出看到的危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