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秦头口中那飘忽的“影子”和莫名封死的岔道，尚在沈云舒心头盘桓，如鲠在喉。次日清晨，天光未明，另一桩“意外”便不期而至，像一记冰冷的耳光，抽碎了朔方城表面那层脆弱的平静。
发现尸体的地方，在北门营地外的河道浅滩。时值隆冬，河水并未完全封冻，但流速极缓，边缘结着厚厚的、肮脏的冰凌。尸体是被一个早起破冰下网捞鱼的当地老渔民发现的，半截身子卡在乱石和冰碴之间，面朝下趴着，穿着普通的士卒棉袄，后脑勺浸在冰冷刺骨的浅水里。
沈云舒赶到时，现场已经围了一圈人。除了两名北门营地的戍卒，还有闻讯匆匆赶来的朔州刺史府一名姓吴的录事参军，带着两个衙役。吴参军四十许人，面皮白净，裹着厚厚的貂皮斗篷，站在离尸体几步远的干爽处，眉头紧锁，用手帕捂着口鼻，嫌恶之情溢于言表。
“沈大人。”见沈云舒过来，吴参军勉强点了点头，算是见礼，语气却不甚恭敬，“这等腌臜事，怎敢劳动大人亲临？不过是营里一个不守军纪的醉鬼，夜间失足落水罢了。下官已初步勘验，可即行收敛，报个意外溺亡，也免得惊扰民心，徒增恐慌。”
意外溺亡。又是意外。
沈云舒没接话，目光直接越过他，投向浅滩上的尸体。孙军医跟在她身后，提着工具箱，脸色发青。
她走到尸体旁，蹲下。河水腥冷的气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、尚未完全散尽的酒气扑面而来。死者是个年轻士卒，二十出头模样，身体尚未完全僵硬，皮肤被冷水泡得惨白发皱。口鼻处有些许白色泡沫，但并不多，形态也并非典型的、致密的“蕈样泡沫”。她轻轻翻开死者眼睑，结膜有出血点，但并不十分严重。
“何时发现的？可有人动过尸体？”沈云舒问那老渔民。
老渔民战战兢兢：“回、回大人，天刚蒙蒙亮，小的来破冰，就、就看见了……没敢动，赶紧报了官。”
沈云舒点点头，开始仔细检查尸体外表。衣物完整，没有明显撕扯痕迹。双手指甲缝里有些泥沙，是河道常见的。但当她检查到死者头部时，动作微微一顿。
她拨开死者湿漉漉的头发，在后脑枕骨偏左的位置，发现了一处隐蔽的挫伤。伤口不大，约铜钱大小，边缘不整齐，皮下有凝血，但表面皮肤仅有轻微破损，浸泡后颜色发暗，不易察觉。她用手指轻轻按压周围颅骨，有轻微的骨擦感。
“孙军医，记录。”沈云舒声音平静，“头部枕骨左侧发现生前挫伤，伴有皮下血肿及疑似颅骨线性骨折。损伤特征符合钝器打击所致。”
“沈大人！”吴参军的声音陡然拔高，带着不满，“不过是不慎落水时磕碰到了石头，何必大惊小怪？这冰天雪地，醉眼朦胧，磕碰在所难免！”
沈云舒抬眼看他，目光清冷：“吴参军，若是落水时磕碰，损伤应在身体前侧或侧面，如额部、颧骨、手臂。此人损伤在后脑枕部，位置隐蔽，且为生前伤。若是面朝下趴着入水，如何能磕到后脑？”
吴参军一噎，脸色涨红：“那……那也可能是仰面落水，后脑撞到水中石头！”
“仰面落水，口鼻通常朝上，溺液吸入方式与俯卧不同，且身体挣扎姿态亦异。”沈云舒不再理会他，转向孙军医，“帮我将他翻过来。”
两人合力，将尸体翻成仰卧位。尸体口鼻中流出一些混着血丝的清水。沈云舒检查其口腔、鼻腔，溺液量并不多。她按压死者胸部，孙军医侧耳倾听，随后摇头：“肺部啰音不明显，不似典型溺死大量吸入。”
“取长竹管和皮囊来。”沈云舒吩咐。这是她让甲三提前备下的简陋工具。她用长竹管小心插入死者气管，连接皮囊轻轻按压，仅导出少量浑浊液体。
“气道内溺液有限。”她站起身，环视河道。此处水深不过及腰，水流平缓。“在此深度，若非被人强行按压入水，一个成年男子即使醉酒，也难溺毙。更何况，其肺部实际吸入水量远低于典型溺死。”
吴参军在一旁听得脸色变幻，忍不住道：“沈大人！您这般吹毛求疵，究竟意欲何为？不过一介酗酒士卒，意外身亡，依律处置便是！难道非要攀扯出什么谋杀案，闹得满城风雨，人心惶惶才罢休？您可知如今城中流言已甚，再这般下去，刺史大人那边，下官恐怕不好交代！”
沈云舒缓缓转身，面对吴参军。河风吹起她额前碎发，那双眼睛在冬日惨淡的晨光下，亮得惊人，也冷得迫人。
“吴参军，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和水流声，“本官奉旨协理北境疫情及异常事件，凡死因不明者，皆有权查验。此士卒头部有可疑生前伤，溺死特征不典型，死因存疑。在你口中，便是‘吹毛求疵’？在你眼中，士卒性命，便可如此轻描淡写，以‘意外’二字草草掩盖？”
她上前一步，逼视着吴参军闪烁不定的眼睛：“还是说，吴参军早已得了某人授意，但凡涉及军营非正常死亡，皆需以‘意外’、‘急病’结案，不得深究，以便维持表面太平，成全某些人‘大局为重’的算计？”
这话太重，几乎撕破了那层心照不宣的窗户纸。吴参军脸色瞬间煞白，后退半步，指着沈云舒：“你……你血口喷人！本官依律办事，何来授意！你……你不过一介女流，仗着些许微末伎俩和太子殿下宠信，便在此妄断军务，搅乱边防！本官定要上奏朝廷，参你一本！”
“参军尽管上奏。”沈云舒毫不退让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但在朝廷旨意到达之前，此人死因，必须彻查！所有疑点，必须厘清！孙军医，将尸体移至殓房，详细剖验。甲三，持我令牌，调一队可靠军士，封锁此段河道上下游，搜查可疑物品及痕迹。吴参军——”
她目光如冰箭般射向那已气急败坏的文官：“若你执意阻挠，或再敢妄言‘意外’结案，本官便以‘妨碍查案、意图掩盖真相’之嫌，请你暂留驿馆，配合调查！你看，本官敢是不敢？”
河滩上一片死寂。只有寒风掠过冰面的呜咽，和远处营地隐约传来的操练号子。吴参军胸膛剧烈起伏，手指颤抖地指着沈云舒，半晌，终究在那双毫无动摇的眼睛注视下，颓然放下手，狠狠一甩袖袍，带着衙役转身离去，背影狼狈。
沈云舒不再看他。她重新蹲下身，仔细检查死者衣物。在对方转身离去的刹那，她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，吴参军腰间佩戴的一枚玉珏，其悬挂的丝绦颜色，与之前刘老三指甲缝中发现的靛蓝棉布纤维，有那么几分相似。
寒意，从脚底的冰水，一路蔓延至心底。
她低头，看着年轻士卒青白浮肿的脸。这又是谁？掌握了什么不该掌握的技能？或者，仅仅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事情？
清除，还在继续。而试图掩盖的手，也已迫不及待地伸了出来。
（第200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