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云舒放下书册,沉默良久。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眼底却一片沉静,像结了冰的湖面。
她重新拿起包裹,从夹层里抽出另两张纸。
第一张是王延禄的简要履历:四十七岁,进士出身,在兵部辗转二十年,五年前调任武库清吏司郎中。妻族与苏贵妃母家有姻亲关系。亲信三人,皆在清吏司任主事或笔帖式。
第二张是账目疑点摘要,用极小的字列了七批物资的编号、放行日期、核销理由,以及对应的朔方军需账册条目。其中三条,沈云舒一眼就认出来——正是她在郑大福账房里发现重复入库和批文有问题的那些!
时间、数量、品名,全部对得上。
朝堂与北境的线,在这里接上了。
王延禄在京城放行,郑大福在朔方接应,通过漕帮的隐秘水道或陆路转运,进入卧牛庄提炼毒药,再通过军需漏洞混入军营……一条完整的、跨地域的黑色链条。
而这条链的终端,是五条人命,和一个被刻意制造出来的防线缺口。
沈云舒将两张纸与显影后的书页并排放在一起,目光在字里行间穿梭。
压力。
赵启恒用了两次这个词。京城的压力,正在变成实质的威胁。有人不想让她查下去,或者说,不想让真相浮出水面。因为真相一旦揭开,牵扯的恐怕不止一个王延禄,甚至不止苏贵妃一党。
她想起孙振那句“更上头的东西”。
现在她知道了,那个“上头”,至少有一部分在京城,在兵部,在那些道貌岸然、却将边境将士性命当作筹码的朝堂诸公手里。
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——亥时了。
夜正深。
沈云舒将信纸、摘要、履历,全部用油纸仔细包好,塞进随身木箱底层的暗格。然后她吹灭油灯,走到窗前,轻轻推开一道缝隙。
寒风立刻灌进来,刺骨的冷。
朔方城的冬夜,黑得不见星月。远处军营的刁斗声隐约传来,规律而沉闷,像这座边城的心跳。
而千里之外的京城,此刻又是怎样的暗流涌动?
赵启恒说“京城风雪亦骤”。他也在漩涡中心,为她顶着压力,暗中铺路。
沈云舒缓缓合上窗,将寒气隔绝在外。
她走回床边,和衣躺下,手按在心口——那里,玄铁令牌的轮廓坚硬而清晰。
速战速决。
寻得铁证。
钉死源头。
她在心里重复着这九个字,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,钉进沉沉的夜色里。
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的却是那七行账目摘要,王延禄的名字,孙振恐慌的眼神,柳先生苍白的脸,还有那只闭合的眼睛符号。
所有的碎片,正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在暴风雪来临之前,把这张网,彻底撕开。
?(第220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