驿馆东厢房的方桌,已经被彻底改造成了临时的账房。
桌上铺满了纸张——左边是赵启恒密信里附来的账目疑点摘要,以及沈云舒自己抄录的关键条目;右边是从军需处查封的三大本蓝皮账册,全部摊开,用镇纸压住边角。中间则是一沓白纸,用于记录比对结果。
油灯添了两次油,灯芯挑到最亮,将桌面的每一条墨迹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陈川和李柱一左一右坐在沈云舒对面。两人都换了便服,袖口挽起,面前摆着算盘和笔墨。陈川手指粗大,拨算盘时却异常灵活;李柱性子稳,负责逐条记录。
“开始。”沈云舒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,平静而专注。
她拿起左边第一张摘要,念道:“京城账,批号‘甲辰-兵武特-第七十三号’。日期:九月廿二。名目:‘边境特种防冻试验油脂’。核销数量:五百斤。金额:三百两。备注:朔方军需处申领,用于野狼谷防区冬季器械养护。”
念完,她看向右边摊开的朔方账册。
李柱的手指快速在账页上移动,很快停在一处:“朔方账,同日入库记录。名目:‘防冻油脂’。数量:三百斤。金额:一百八十两。供货商:‘北地油坊’。批文号:甲辰-西营-油字二十九号。”
“差了两百斤,一百二十两。”陈川几乎同时报出数字,算盘珠子在他指尖“噼啪”轻响。
沈云舒在中间的白纸上记下:
第一笔:油脂。京核五百斤/三百两,朔入三百斤/一百八十两。差额:两百斤(货),一百二十两(银)。疑点:货物去向?差价去向?
她放下笔,继续念第二张:“京城账,批号‘甲辰-兵武特-第八十号’。日期:十月初五。名目:‘特种地形勘测器材(补充)’。核销数量:一套。金额:二百五十两。备注:朔方军需处申领,用于野狼谷地形复勘。”
李柱很快找到对应条目:“朔方账,十月初六入库。名目:‘勘测工具’。数量:一套。金额:一百五十两。供货商:‘隆昌杂货’。批文号:甲辰-西营-杂字十五号。”
“一套器材,差价一百两。”陈川眉头微皱。
沈云舒记录:
第二笔:勘测器材。京核二百五十两,朔入一百五十两。差额:一百两(银)。疑点:器材是否存在?若存在,品质是否与报价相符?若不存在,资金去向?
第三张摘要:“京城账,批号‘甲辰-兵武特-第九十四号’。日期:十月十八。名目:‘新型拒马结构试验物料(特种木材、铁件)’。核销数量:一批。金额:八百两。备注:朔方军需处申领,用于铁匠胡有德主持之改良试验。”
听到“胡有德”三个字,房间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。
沈云舒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才继续看向朔方账册。
李柱找了片刻,抬头时脸色有些异样:“朔方账,十月十九入库。名目:‘试验用木料铁件’。数量:一批。金额:四百五十两。供货商:‘陈记木铁行’。批文号:甲辰-西营-试字三号。”
“三百五十两差价。”陈川的声音低沉下去。
沈云舒笔尖顿了顿,才在白纸上写道:
第三笔:改良拒马试验物料。京核八百两,朔入四百五十两。差额:三百五十两(银)。关键点:与铁匠胡有德死亡案直接关联。物料是否真实用于试验?图纸失窃是否与此批物料调用有关?
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。
三人继续往下对。第四笔是“特种药材”,京城核销六百两,朔方入库记录只有三百两,供货商是“济世堂”——正是漕帮吴振提到过的那家。
第五笔,“皮革(特种鞣制)”,差价二百两。
第六笔……
第七笔……
两个时辰过去,桌边的白纸已经写了满满三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