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的规律逐渐清晰:每一笔从京城武库清吏司“特批放行”的物资,到了朔方军需处的账上,数量都会缩水,金额都会打折。缩水的部分,在账面上消失了;而打折的差价,变成了一笔笔无法追踪的银子。
沈云舒放下最后一页摘要,靠回椅背,闭了闭眼。
脑海里,数字在飞舞,连接成线:
京城拨款→朔方接应(郑大福)→账面缩水/差价产生→消失的货物和银子→通过漕帮水道/陆路→进入卧牛庄(毒药提炼)或其他秘密地点(图纸转移?)→最终作用于北境防线(制造缺口)。
这是一个精密的漏斗。朝廷的银子、特批的物资,从上往下流,却在半途被截留、转换,变成了毒药、变成了渗透的资本、变成了杀人的工具。
而铁匠胡有德,可能就是在这个链条的某个环节,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——比如那批“试验物料”根本没有用于试验,或者,物料里混进了别的东西?
“沈先生。”陈川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沈云舒睁开眼。
陈川指着算盘上最终累计的数字,脸色凝重:“七笔账,京城核销总额三千七百两,朔方入账总额两千一百两。账面差额……一千六百两。”
一千六百两白银。
这还只是近三个月、已被发现的七笔。若从王延禄调任武库清吏司算起,五年时间,这个黑洞会有多大?
而消失的那些“特种物资”——防冻油脂、勘测器材、试验物料、药材、皮革——它们真的消失了吗?还是变成了别的什么,正在黑暗中发挥着致命的作用?
沈云舒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条缝隙。
冷夜的风灌进来,让她因长时间专注而发胀的头脑清醒了些。远处军营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,像一道脆弱的防线,而这道防线的背后,蛀虫正在啃噬它的根基。
“李柱。”她转身。
“在。”
“把今晚比对的结果,整理成两份清单。一份简明,只列差额和关键疑点,我要呈报侯爷。另一份详细,所有对应条目、批文号、供货商全部列明,我们留底。”
“是。”
“陈川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明日一早,带两个人,去查这三家供货商——‘北地油坊’、‘隆昌杂货’、‘陈记木铁行’。不要惊动,只看。看他们的规模、存货、日常往来客户。特别是‘陈记木铁行’,和铁匠胡有德有没有过交集,要问得巧妙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陈川和李柱领命,开始收拾桌上的账册和纸张。油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
沈云舒重新坐回桌边,看着那三张写满疑点的白纸。
账目对上了。
京城的雷,终于劈到了朔方的账本上。
而接下来,她要顺着这条被雷电照亮的裂缝,把藏在最深处的东西,彻底挖出来。
?(第221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