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九,清晨。
驿馆门口的石阶上覆着一层薄霜,在初升的日头下泛着细碎的冷光。负责值守驿馆外围的亲兵张武正在与换岗的同袍交接,两人搓着手,口鼻间喷出的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破旧棉袄、脸蛋冻得通红的半大孩子,趿拉着不合脚的旧棉鞋,啪嗒啪嗒跑到驿馆门前。他怀里抱着个尺许见方的木盒子,盒子是最普通的松木材质,没有漆色,也没有任何标记。
“喂,小子,干什么的?”张武上前一步,拦在门前。
孩子怯生生地站住,把盒子往前一递,声音带着北地孩子特有的粗嘎:“有人……有人让俺把这个送给住在这儿的沈先生。”
张武皱眉:“谁让你送的?”
“不认得……一个戴兜帽的大叔,给了俺两个铜钱。”孩子说着,把盒子往张武手里一塞,转身就跑,小身影很快消失在清晨稀薄的人流里。
张武捧着盒子,入手微沉。他不敢怠慢,立刻捧着盒子穿过院子,来到东厢房门外。
沈云舒刚洗漱完毕,正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束发。听见敲门声和禀报,她手上动作未停:“拿进来。”
张武捧着盒子进屋,放在桌上,退到一旁:“是个孩子送来的,说不认识给钱的人。”
沈云舒束好头发,转过身,目光落在那个平平无奇的松木盒子上。
盒子没有锁,只用一根麻绳十字交叉捆着,绳结打得很普通。她先没动手,而是凑近细看。盒盖边缘有极细微的磨损痕迹,像是近期频繁开合。表面没有灰尘,但木质纹理里嵌着些灰白色的粉末——像是沾了灰,又刻意擦拭过,却没擦干净。
“张武,你退到门外。”她吩咐道。
张武应声退出,带上门。
沈云舒从发间取下那根中空的铜簪,旋开簪头,倒出一点显影药粉,轻轻撒在盒子表面和麻绳上。没有异常反应,至少没有涂毒。
她这才戴上薄牛皮手套,用匕首小心地挑断麻绳。
没有机关弹开,也没有异响。
她用匕首尖端轻轻撬开盒盖。
首先映入眼帘的,是一层干燥的、深褐色的草屑,像是用来填充缓冲的。拨开草屑,下面是一块折叠的灰色粗布。
掀开粗布,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。
一枚箭镞。
长约三寸,三棱形,精钢打造,棱线锋利,尖端泛着幽冷的寒光。但吸引沈云舒目光的,是箭镞根部残留的、已经变成黑褐色的陈旧血渍。血渍浸入了钢质表面的细微纹理,擦不掉,也洗不净,像一道狰狞的疤痕。
她镊起箭镞,凑到眼前细看。制式与北境军常用的制式箭镞大体相同,但细微处有差别——棱线的倾角略陡,血槽的深度和弧度也略有不同。这不是朔方军械坊的出品,甚至可能不是大梁境内常见的制式。
是西狄的?还是北燕的?或者是……幽冥司特制的?
箭镞下面,压着一张纸条。
普通的竹纸,边缘裁切得不太整齐。纸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浓黑,笔锋凌厉,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张扬:
“七日之期,犹剩其半。图纸安危,系于一念。勿再深究,可保无恙。”
沈云舒捏着纸条的手指,微微收紧。
七日之期——指的是镇北侯在军议上给的新期限。从腊月十五算起,今天腊月十九,确实正好过去四天,还剩三天。
对方对军中的时间节点了如指掌。
图纸安危——这是直白的要挟。明确告诉她,图纸在他们手里,而且可以用来交换她的“停手”。
勿再深究,可保无恙——条件是停止调查,许诺是保证她(或者还包括图纸?)的安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