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需处后院的羁押房,原本是存放过期文书的库房临时改的。没有窗,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,门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送食口。屋里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,火苗在凝滞的空气里几乎不跳动,将墙壁上水渍和霉斑的轮廓映得鬼影幢幢。
郑大福坐在唯一的一张木凳上。他没被绑,但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只被抽了骨头的肥鼠。原先那身还算体面的棉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,头发散乱,脸上的油汗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光,两只手死死交握在膝盖上,指节捏得发白。
门开了。
沈云舒走进来,身后跟着李柱。李柱反手关上门,然后背靠门板站立,手按刀柄,沉默得像块石头。
郑大福浑身一颤,猛地抬头,眼神里满是惊恐,喉咙里发出“嗬”的一声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。
沈云舒没坐——屋里也没有第二张凳子。她走到郑大福面前三步处站定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看了足足十息。
那目光里没有愤怒,没有威胁,甚至没有常见的审讯者的凌厉。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解剖般的审视,仿佛他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具需要被剖开检验的尸体。
郑大福在这种目光下,身体抖得更厉害了。
“郑大福。”沈云舒开口,声音在狭小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,“今日找你,只问三件事。你想清楚了再答。”
她竖起第一根手指:“第一,粮仓地窖里的毒药、密信,是谁让你藏的?怎么运进去的?”
郑大福嘴唇哆嗦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什么地窖……”
“是吗?”沈云舒从袖中取出几张纸,展开,是地窖密室里那些密信残片的拓印和译文摘要,“‘青女泪第三批……卧牛庄验货’、‘图纸已加急送北边’、‘鹰眼催促尾款’……这些字,是在你管辖的粮仓地下密室里发现的。郑大人,你的粮仓下面,藏着通敌卖国的证据,你说你不知道?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有人栽赃!”郑大福尖声道,“对!是栽赃!有人要害我!”
“栽赃?”沈云舒又取出一本账册,翻到其中一页,指着上面的记录,“那这个呢?腊月初三,你亲自批的条子,从‘济世堂’采购‘驱鼠防虫药草’五百斤,实付银八十两。可‘济世堂’的底账显示,那批药草市价不过三十两。多出来的五十两,买了什么?”
郑大福脸色惨白:“药……药材价格时有波动……”
“波动到翻倍不止?”沈云舒打断他,再取出一张纸,“这是王成——东大营辎重队队正——的供词。他亲眼看见,你批的那批‘驱鼠药草’里,混进了黑色的、散发着异味的颗粒。那些颗粒,经检验,是高浓度毒剂。郑大人,你用买驱鼠药的钱,买了毒药,藏在你的粮仓地下。这也是栽赃?”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郑大福的额头冷汗涔涔,眼神乱瞟,却找不到任何支点。
沈云舒竖起第二根手指:“第二,铁匠胡有德死前,负责改良拒马。他申领的那批‘试验物料’,账面是四百五十两,市价不到二百两。差价二百五十两,你挪到哪儿去了?还有,那批物料出库后,根本没有送到胡有德的工棚。它们去了哪里?”
“物料……物料可能中途损耗,或者……或者记录有误……”
“记录有误?”沈云舒冷笑,取出第三份证据——是从他账房里查封的、那批物料对应的出库单副本,上面有郑大福的亲笔签名和印章,“这上面白纸黑字,写着‘物料已全数交付铁匠胡有德验收入库’,签的是你的名,盖的是你的章。郑大人,是你记错了,还是这出库单是假的?如果是假的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冷,“伪造军需出库单据,私吞军资,该当何罪?”
郑大福的身体开始筛糠般抖动,几乎要从凳子上滑下去。
沈云舒竖起第三根手指,声音陡然压低,却像冰锥一样扎进郑大福的耳朵里:“第三,郑大福,你以为你守口如瓶,就能保住你远在幽州的老娘,和你那刚满周岁的小孙子?”
郑大福猛地僵住,瞳孔骤然收缩,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。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,像是喘不上气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他嘶声道,每一个字都带着绝望的颤音。
“我不仅知道。”沈云舒俯身,逼近他,目光如刀,“我还知道,有人正在‘关照’他们。郑大福,你在这里硬扛着,替上面的人守着秘密。可你想过没有,对他们来说,一个已经暴露、随时可能开口的棋子,是留着好,还是让他——和他所有可能成为弱点的亲人——永远闭嘴,更好?”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他们答应过我……”郑大福喃喃道,眼神涣散。
“答应过你什么?保你平安?保你家人富贵?”沈云舒直起身,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,“郑大福,你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,这种话,你信吗?王延禄在京城,官至五品,背后有贵妃娘娘,说倒就倒了,现在在大理寺生不如死。你一个边镇军需官,拿什么让他们信守承诺?”
这句话彻底击碎了郑大福最后的侥幸。他瘫在凳子上,双手捂住脸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、野兽般的呜咽。
沈云舒不再说话,只是静静站着,给他崩溃的时间。
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,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