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末卯初,天光未透,朔方城还在黎明前最深的墨色里沉睡。唯有镇北侯府的书房,窗纸上映出一抹昏黄的光,像蛰伏巨兽睁开的一只独眼。
沈云舒穿过空旷寂寥的回廊,靴底落在青石板上,声音轻而稳。她一夜未眠,眼睑下有淡淡的青影,但眼神清亮锐利,不见半分疲态。甲三跟在她身后半步,如同她的影子。
书房外值守的亲兵比平日多了一倍,且都是陌生面孔——这是镇北侯接到她昨日密信后的调整。亲兵无声地行礼,推开沉重的楠木门。
书房内只点了一盏落地铜灯,光线集中在巨大的北境沙盘周围。镇北侯没有坐在书案后,而是背对门口,负手站在沙盘前,凝视着上面插满各色小旗的野狼谷区域。他穿着常服,未着甲胄,但背影挺直如枪,散发出的沉凝压力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显得厚重。
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。烛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脸,眉心一道深刻的竖纹,是常年紧锁眉头留下的痕迹。他的目光首先落在沈云舒身上,带着审视,也带着一种沈云舒熟悉的、属于沙场统帅的锐利洞察。
“侯爷。”沈云舒躬身行礼。
“来了。”镇北侯的声音有些沙哑,像是也一夜未眠,“听说,昨夜城西砖窑很热闹。”
“是。”沈云舒直起身,不意外侯爷的消息灵通,“抛了饵,蛇露了头,但未入彀,只逮住两只探路的爪子。”
镇北侯走到书案后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,细说。”
沈云舒坐下,甲三无声地退至门边阴影处,如一道屏障。她省略了计划和行动的细节,只陈述结果:“对方极为警惕,且拥有协同扰乱的能力。虽未擒获正主,但证实两点:其一,‘鹰眼’确在城中,且知晓我的调查已逼近其身份;其二,他手下有可用之人,行动有章法,非独狼。”
镇北侯的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案面上轻轻敲击,节奏平稳,眼神却一点点沉了下去:“你之前信中所言,‘清除指令’,确有其事?”
沈云舒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油纸包,小心打开,里面是几张抄录的纸张,正是密码册中破译出的关键段落,包括提及“沉舟”预案和“清除目标——沈”的那一条。她没有交出全部译稿,也没有提及老陈头北燕暗桩的身份,只呈上最核心、最能说明威胁的部分。
“这是从敌方一处废弃联络点获得的密码记录中破译而出。‘鹰眼’是执行者之一。”她将纸张推过桌面。
镇北侯接过,就着灯光细看。他看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要在眼中烧出洞来。书房里寂静无声,只有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,和镇北侯逐渐粗重起来的呼吸。
忽然,“砰”的一声闷响!
镇北侯的手掌重重拍在案面上,震得笔架上的狼毫笔跳了起来,墨汁溅出少许。他额头青筋隐现,眼中怒火升腾,那是一种被彻底触犯底线、权威遭到亵渎的震怒。
“好,好一个‘鹰眼’!”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,冰冷刺骨,“在本侯的眼皮子底下,在本侯的亲信之中,竟藏着一把淬了毒、随时要刺向我北境防线、刺向本侯客人的刀!”
怒意勃发,但他并未失控。手掌收回,紧紧攥成了拳,指节泛白。他再次看向沈云舒,怒火之下是钢铁般的冷静:“名单。”
沈云舒早有准备,取出一张折叠的素笺,上面只写了三个名字:何谦,文世安,周湛。每个名字下面,用极小的字备注了一两条无法作为公开证据、但指向性极强的疑点。
镇北侯的目光在那三个名字上缓缓移动,尤其是在“周湛”二字上停留了最久。他的眼神复杂,有痛惜,有审视,最终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周湛……跟了我十二年。”他缓缓道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从边军斥候队正,到亲卫,再到副统领。身上十一处伤,三次救我于乱军之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