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末的最后一点黑暗,被东方天际一丝鱼肚白强硬地撕开。朔方城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中显现,屋瓦上的霜反射着清冷微光。
镇北侯府侍卫营的点卯校场,青砖铺地,空旷而肃杀。寒意沁骨,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消散。数百名侍卫已按建制列队完毕,鸦雀无声,只有偶尔兵甲摩擦的轻响和压抑的咳嗽声。一日之计始于点卯,这是铁律。
周湛站在队列前方偏右的位置,这是副统领的固定站位。他穿着整齐的深青色侍卫劲装,外罩皮甲,腰悬制式长刀,面容是一贯的沉稳,甚至略带晨起的疲惫。左手习惯性地按在刀柄上,虎口处那道新月形疤痕隐在皮革护腕之下。他的目光平视前方点将台,眼神似乎有些放空,又似乎将校场每一寸角落、每一个人细微的动作都收入眼底。
点卯官捧着名册,正在按序唱名。
“……王勇!”
“到!”
“李贵!”
“到!”
唱名声在清冷的空气中回荡,刻板而有序。一切都与往日无数个清晨别无二致。
就在点卯过半,众人的注意力略微惯性松弛的刹那——
校场侧门,那扇平日紧闭、仅供紧急通行的侧门,突然被轰然推开!
数道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稀薄晨光,疾步而入。为首者身形纤瘦,披着深灰色斗篷,兜帽下露出小半张清冷沉静的脸。
是沈云舒!
她没有看任何人,径直走向点将台。步伐不快,却带着一种斩开凝滞空气的决然。甲三如影随形,紧贴其侧后,陈川、李柱及另外四名昨夜参与密议的心腹亲兵紧随其后,人人手按兵器,目光如电,瞬间锁定了队列中的某个位置。
校场上死寂了一瞬,旋即泛起压抑的骚动。无数道目光惊愕地投向他们,落在沈云舒手中那卷高高擎起的、盖有镇北侯鲜红大印的绢帛手令上。
周湛在沈云舒出现的第一时间,眼瞳骤缩!那放空的眼神瞬间凝聚如针,按在刀柄上的左手指节猛然绷紧,青筋毕现。他几乎是本能地,右脚向后微撤半寸,重心下沉——这是遭遇突发威胁时最迅捷的发力姿势。
然而,比他动作更快的,是沈云舒清冽的声音,穿透清晨的寒气,响彻校场:
“奉侯爷令,缉拿内奸!甲三、陈川——动手!”
“动手”二字尚未完全落定,两道身影已如蓄势已久的猎豹,从沈云舒身后暴起扑出!
甲三的目标明确至极,直指周湛!他身形快得拉出一道残影,没有呼喊,没有多余动作,右手呈爪,直取周湛咽喉,左手蓄势待发,直扣其下颌关节——标准的锁喉卸颌,军中擒拿术里最狠辣、最有效的瞬间制敌手法,旨在使人瞬间丧失反抗与呼喊能力。
陈川几乎与甲三同时启动,却略偏一个角度,目标是周湛腰间佩刀和周湛可能反击的右臂。
太快了!从沈云舒现身到甲三扑出,不过两三息时间!
周湛的反应不可谓不快。在甲三指尖即将触及喉骨的瞬间,他口中爆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厉喝,身体猛地向后一仰,左手长刀呛啗一声出鞘半尺,寒光乍现,右手肘部狠厉上抬,撞向甲三的胸腹空门!这一仰、一拔、一撞,间不容发,显露出极其精湛的近战功底和生死搏杀练就的本能。
但甲三的速度和预判,超出了他的应对极限。
那看似直取咽喉的一爪竟是虚招!在周湛后仰拔刀的刹那,甲三的手臂以不可思议的角度诡异一折,五指如铁钳般精准扣住了周湛刚刚抬起的右手肘关节内侧麻筋,猛地向下一按!同时,蓄势待发的左手闪电般探出,不是扣下颌,而是并指如戟,狠狠点向周湛颈侧某处穴位!
周湛右臂瞬间酸麻无力,半出鞘的长刀滞涩,颈侧遭重击,眼前一黑,气血逆涌,那声示警的厉喝被硬生生堵回喉咙,变成一声痛苦的闷哼。
就在他身形踉跄、眩晕袭来的电光石火间,陈川到了。他如同配合了千百遍,趁周湛门户洞开,一手精准地握住周湛拔刀的手腕,用力一扭一卸,“咔嚓”轻响伴着周湛又一声痛哼,佩刀脱手坠地。另一只手已穿过周湛腋下,与甲三几乎同时发力,将周湛被制住的右臂狠狠向后反剪,同时膝盖顶住其后腰,将其死死压向前方地面。
甲三的另一只手这才稳稳跟上,从侧方扣住周湛的下颌,指尖用力,精准地卸开了他的下颌关节。周湛的口徒然张开,却只能发出“嗬嗬”的气流声,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从沈云舒下令,到周湛被卸颌、反剪、压跪在地,整个过程,不足十息!
校场之上,落针可闻。
所有侍卫僵在原地,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、兔起鹘落的一幕。他们眼中威严干练、战功赫赫的副统领周湛,此刻像一头被瞬间拔去利齿、折断爪牙的困兽,跪在冰冷的青砖上,徒劳地挣扎,眼神从最初的惊怒凌厉,迅速化为难以置信的骇然,最终凝固成一片深不见底的绝望与死灰。
甲三和陈川死死压制着周湛,一动不动,如同两尊铁铸的雕像。
沈云舒缓步上前,在周湛身前一步处停下。她微微俯身,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湛因剧痛和屈辱而扭曲的脸上,声音不高,却足以让前排的侍卫听清:
“侍卫副统领周湛,化名‘鹰眼’,通敌叛国,证据确凿。拿下。”
晨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,金色的光芒刺破清寒,洒满校场,照亮了周湛惨白如纸的脸,也照亮了沈云舒斗篷下那双冰冷决绝的眼睛。
黎明已至,夜幕下的鬼祟,无所遁形。
(第二百五十一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