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场上的死寂，被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。
镇北侯来了。
他未着甲胄，只一身深紫常服，外罩玄色大氅，脸色沉凝如铁，步履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和此刻勃发的怒意。身后跟着数名气息沉厚、眼神锐利如鹰的老亲卫。所过之处，侍卫们纷纷下意识地屏息垂首，让开道路。
他径直走上点将台，目光先扫过被甲三、陈川死死压制、跪在地上无法动弹的周湛，那眼神如冰刀刮骨，复杂至极——有痛惜，有难以置信，更有被彻底背叛的震怒。随即，他看向沈云舒，微微颔首。
沈云舒会意，将手中侯爷手令收起，上前一步，面向台下黑压压、仍旧处于巨大震惊与茫然中的侍卫们。晨光渐亮，将她纤瘦却挺直的身影投在点将台上。
“诸位，”她的声音清越，穿透清晨微寒的空气，“今日于此，非为点卯，而为肃奸。跪于此地者，侍卫副统领周湛，化名‘鹰眼’，乃西狄与幽冥司埋于我北境、埋于侯府心脏之内奸！”
台下哗然声起，无数目光惊疑不定地在周湛和沈云舒之间来回。
“口说无凭，铁证在此。”沈云舒不给质疑发酵的时间，语气斩钉截铁。她向旁伸手，甲三立刻将一个早已备好的木匣奉上。
沈云舒打开木匣，取出第一样东西——那块半个巴掌大小、边缘粗糙的深青色布料。她将布料高高举起，让前排的将领和侍卫能看清上面那银线绣出的、诡异的“闭合眼睛”图案。
“此物，于周湛卧房暗格中搜出。”她声音冰冷，“此标记，属于一个名为‘幽冥司’的隐秘组织。该组织与西狄勾结，专司渗透、毒杀、窃密。卧牛庄毒源、粮仓投毒装置、乃至边军士卒所中之毒箭，皆有其影子！”她目光扫过台下，“此标记，诸位或许陌生。但军械司主事胡有德，粮仓仓管郑大福，乃至已伏法的柳先生党羽，皆与之脱不了干系！而此物，藏在周湛枕边三尺之地！”
台下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。不少与周湛相熟、甚至曾并肩作战的侍卫脸色剧变。
紧接着，沈云舒取出那个比拇指略粗的瓷瓶，拔开软木塞，向身旁亲兵端着的清水碗中，谨慎滴入一滴无色液体。片刻，清水竟泛起极淡的乳白色涟漪。
“密写药水。”沈云舒展示瓷瓶，“同样搜自其暗格。此药书写之字，寻常不可见，需特殊方法显影。”她放下瓷瓶，拿起旁边几张处理过的、已浮现淡褐色字迹的纸条，“这些，是与其药水一同发现的草稿。虽内容残破，但‘布防’、‘增哨’、‘图’等字清晰可辨！此乃向其幕后主子传递我军情报之铁证！”
字迹虽小，但点将台下的将领们伸颈凝望，已能看清大概，一个个脸色愈发难看。
“或许有人疑，此乃栽赃？”沈云舒语气转厉，“那便再看这些！”她示意李柱上前，展开数卷文书。
“此乃周湛近半年之俸禄之外，在‘宝昌号’钱庄的数笔大额存入记录，合计远超其俸禄数年之和！银钱何来？”
“此乃‘醉春风’酒肆账册抄录及伙计画押指认！化名‘周南’者，三月挥金近三百两，左手虎口有新月疤！是否与你，周副统领，特征吻合？”沈云舒目光如电，射向周湛。
周湛下颌被卸，无法言语，只能发出“嗬嗬”之声，身体在压制下剧烈颤抖，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。
“还有！”沈云舒拿起最后一份记录，“此乃军务存档。两月前，柳先生焚烧卧牛庄前夕，周湛以巡查哨卡为由外出，野狼谷西侧哨卡却无其抵达记录！同日，却有边境樵夫见身形似其者，与一陌生人在僻静山坳私会！此人是谁？”她顿了顿，一字一句，“正是逆贼柳先生！”
“而更早之前，粮仓事发前夜，周湛临时调整护卫我之亲兵名单，换入两名与其私交甚密的新卒。事发后，此二人迅速调离朔方，不知所踪！此非巧合，乃有意为之，泄露我行踪，方便逆党布置！”
她将手中所有证据文书，重重按在点将台的栏杆上，发出沉闷一响。
“幽冥司信物、密写工具、通敌草稿、不明巨财、可疑密会、异常调派……”沈云舒环视全场，声音铿锵，如金石坠地，“桩桩件件，环环相扣！人证、物证、旁证俱全！此人，周湛，非但是内奸，更是潜伏最深、危害最巨之‘鹰眼’！”
校场上鸦雀无声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兵甲无意识的轻颤声。所有先前可能存在的怀疑、惊疑、乃至对周湛下意识的维护，在这条理分明、层层递进的铁证链前，被击得粉碎。取而代之的，是巨大的耻辱、后怕与熊熊燃烧的愤怒。
无数道目光，如同淬火的刀子，刺向台上那个跪伏的身影。那曾是他们中的佼佼者，是副统领，是兄弟……如今，却是不折不扣的叛徒、毒蛇！
镇北侯一直沉默地听着，此刻，他向前一步，与沈云舒并肩而立。他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用那双沉痛而威严的眼睛，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。
那目光比任何言语更有力量。
最终，他的视线落在面如死灰、眼神涣散的周湛身上，停留了许久。然后，他缓缓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千钧之力，传遍校场：
“押入黑牢，严加看管。没有本侯手令，任何人不得接近。”
“其余人等，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陡然转厉，“以此为戒！肃奸清秽，绝不容情！各归其位，恪尽职守！”
“是——！”台下，轰然应诺之声，震落了屋檐的霜。
周湛被粗暴拖起，如同拖走一袋腐朽的垃圾，朝着校场外而去。他徒劳地挣扎了一下，最终瘫软下去，再也没有抬头。
晨光彻底铺满校场，明亮，甚至有些刺眼。
照见了忠诚，也照见了背叛。
（第二百五十二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