市文物修复中心的恒温室里，空调风带着松木除湿剂的淡味，拂过海棠垂落的鬓发。她面前的工作台上铺着米白色无绒布，中央摆着个巴掌大的酸枝木盒，盒盖阴刻的“烟雨阁”三个字缠着缠枝莲纹，鎏金早已褪成淡橘色，像蒙了层旧时光的雾。
“海棠，这盒‘胭脂’还没弄完啊？”门口传来老张的声音，他端着两杯热咖啡，搪瓷杯沿沾着点褐色咖啡渍，“上午征集组送过来时我瞅了眼，里面那玩意儿硬得跟土块似的，真能修复？”
海棠没抬头，右手捏着小号羊毫笔，正蘸着极稀的甘油，小心翼翼往胭脂龟裂的表面晕染。她左手边的放大镜架在金属支架上，镜片里能看清胭脂层叠的纹理——最外层是暗红色的氧化壳，往下透着点樱桃红，像是被岁月封冻的霞光。“得慢慢润，”她声音轻得怕吹跑笔尖的甘油，“这胭脂不是矿物粉做的，像是加了花露和蜂蜡，年代久了脱水缩成硬块，直接碰容易碎。”
老张把咖啡放在工作台角，凑过来盯着木盒看：“你说这盒子，到底是哪朝的？征集组说原主人是个老太太，就记得祖上传下来时说‘烟雨阁的东西，碰不得血’，神神叨叨的。”
海棠终于停下笔，指尖捏了捏发酸的眉心。她拿起镊子，夹起一小块脱脂棉，蘸了点无色的丙酮，轻轻擦过盒盖的缠枝莲纹：“看酸枝木的包浆和鎏金工艺，像明清的，但‘烟雨阁’这名号我没在文献里见过——既不是官窑款，也不是民间作坊的标记。”她顿了顿，镊子尖的棉片蹭到纹路上一个极小的凹点，“而且这盒子的榫卯结构很特殊，像是……专门为了装这盒胭脂做的，盒壁比普通首饰盒厚一倍。”
老张哦了一声，端起咖啡喝了口：“管它呢，你修复完了，让研究室做个碳十四检测就知道了。对了，下午三点有个媒体采访，说是要拍‘文物修复师的日常’，你记得收拾下工作台，别让镜头里全是试剂瓶。”
海棠点头应着，目光又落回胭脂盒里。刚才用甘油润过的地方，胭脂稍微软了点，露出底下更鲜亮的红色，像是沉睡的颜色被唤醒了一丝。她心里忽然有点莫名的悸动，就像每次碰到特别有“灵气”的老物件时那样——有些文物修复时，会让人觉得它在“回应”，比如玉器会慢慢透出温润的光，瓷器的开片会在湿度合适时显得更柔和。
她伸手想去摸一摸那处软化的胭脂，指尖刚碰到盒沿，突然一阵刺痛——盒盖内侧的木刺没打磨干净，尖细的一根，正好扎进她食指的指腹。
“嘶——”海棠缩回手，指腹已经渗出血珠，小小的一颗，红得透亮。她下意识地想蹭掉，手却没稳住，血珠正好滴落在胭脂盒中央，落在那处刚润软的胭脂上。
“怎么了？扎到手了？”老张凑过来，想拿纸巾给她。
可下一秒，两人都愣住了。
滴在胭脂上的血珠没有化开，也没有被吸收，反而像被胭脂“吸住”了似的，慢慢陷进胭脂的裂纹里。原本暗红色的胭脂，像是被血珠点燃了，顺着裂纹，一点点透出鲜红的光——不是普通的反光，是从胭脂内部发出来的，暖融融的，像夕阳照在红玛瑙上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？”老张的声音有点发紧，手里的咖啡杯都晃了晃。
海棠也懵了，她下意识地想去拿镊子，想把那处发光的胭脂挑出来看看，可手还没碰到盒子，盒盖突然“咔嗒”响了一声——不是木头发出来的声音，更像是金属机关扣合的动静。紧接着，盒盖表面的缠枝莲纹，那些原本褪了色的鎏金线条，突然亮起了红光，和胭脂里的光一模一样，顺着纹路游走，像一条条红色的小蛇，很快就把“烟雨阁”三个字绕了起来。
恒温室里的空调突然停了，通风口没了风，空气变得闷热。工作台上的台灯开始闪烁，灯光忽明忽暗，仪器上的数字乱跳——湿度计的数值从55%猛地涨到80%，又瞬间跌到20%，发出“嘀嘀”的警报声。
“怎么回事？停电了？”老张伸手去按台灯的开关，按了好几次，台灯都没反应，反而闪烁得更厉害，“不对啊，其他房间的灯没灭……”
海棠没听老张说话，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胭脂盒。那盒胭脂已经完全变了样，所有裂纹都被红光填满，整个胭脂块像一块正在燃烧的红宝石，连带着酸枝木盒都透出淡淡的红光。她感觉指尖的刺痛还在，而且越来越明显，不是伤口的疼，是一种奇怪的麻痒，顺着指尖往手臂上爬，像是有电流在血管里走。
“海棠！你离那盒子远点！”老张突然喊了一声，他指着海棠身后的窗户——窗外原本是晴朗的蓝天，此刻却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缝，不是玻璃裂了，是空气里像是有层膜被撕开了，裂缝里是灰蒙蒙的，看不清里面是什么，却有冷风从裂缝里灌进来，吹得工作台的纸页哗哗响。
海棠猛地回头，看到那道空气裂缝时，心脏骤然缩紧。她想往后退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——不是动不了，是有一股拉力，从胭脂盒那边传来，拉着她的手臂，往盒子的方向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