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栈的西厢房里,烛火被窗缝漏进的风撩得微微晃动,映得案上那只海棠红的胭脂盒愈发温润。海棠指尖捏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质小铲,正小心翼翼地剔着盒盖与盒身衔接处的朽木。她身前摊开一方素色锦帕,上面整齐码着几样小巧的工具——有磨得发亮的竹制刮刀,有裹着细棉的铜棒,还有一枚装在木柄里、顶端嵌着细钻的玩意儿,正是她从现代带来的微型打磨器,此刻正静静躺在锦帕角落,暂未动用。
楚逸尘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,玄色衣袍衬得他面色愈发清冷。他并未靠得太近,只目光沉沉地落在海棠的手上,眸底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疑虑。自昨夜将这女子从乱葬岗附近带回,她身上的谜团便一层叠一层——一口半新不旧的口音,对周遭环境的陌生,还有这盒据说是“烟雨阁”信物的古胭脂,以及……她颈间那枚与自己玉佩隐隐相契的暖玉。
“你这工具,倒少见。”楚逸尘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,目光落在那枚竹制刮刀上。那刮刀边缘薄而锋利,却又带着竹子的温润,显然是精心打磨过的,与坊间常见的铁制工具截然不同。
海棠手上的动作未停,指尖的银铲轻轻一挑,便将一小块嵌在缝隙里的腐木剔了下来,落在铺在案上的宣纸里。她头也未抬,声音清淡:“不过是些顺手的玩意儿,比不得殿下府上的精巧器具。”她刻意避开“现代”二字,只含糊带过。这几日与楚逸尘相处,她已知晓他身份不凡,既是皇子,又在追查烟雨阁秘宝,若让他知道自己来自异世,恐生变数。
楚逸尘眉峰微挑,并未追问,只是目光愈发专注地看着她修复胭脂盒的手法。只见海棠将那枚竹刮刀翻过来,用钝面轻轻刮拭着盒身表面的污渍。她的动作极轻,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,每一下都精准地避开了盒身上刻着的“烟雨阁”三个字。那三个字是用细刀阴刻而成,历经岁月侵蚀,笔画间已有些模糊,可经她这么一刮,竟渐渐显露出原本的清晰轮廓,连笔画末端那细微的卷云纹都隐约可见。
“你似乎对这胭脂盒的纹路极为熟悉。”楚逸尘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。他曾仔细观察过这盒身的纹路,除了“烟雨阁”三字,四周还环绕着一圈极淡的缠枝莲纹,若非光线恰好,根本难以察觉。可海棠刮拭时,竟像是早已知道那些纹路的走向,每一次下刀都恰好落在纹路间隙,未曾损伤分毫。
海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随即若无其事地拿起一旁的软布,蘸了些清水,轻轻擦拭着盒身。“修复器物,本就要先摸清它的肌理纹路,不然贸然动手,只会毁了它。”她抬眼看向楚逸尘,眸中带着几分专业人士的认真,“这胭脂盒是紫檀木所制,虽已有些年头,但木质本身还算坚硬,只是接缝处受潮朽坏,只需清理干净,再用鱼鳔胶加固便可。”
楚逸尘看着她眼中的光亮,那是一种专注到近乎虔诚的神情,不似作伪。他想起昨夜在乱葬岗,她被追杀时,即便惊慌失措,也死死护着这盒胭脂,不似那些为了秘宝不择手段的江湖人。他缓缓抬手,将颈间的玉佩解了下来,放在案上,推向海棠面前。
那玉佩通体莹白,上面刻着与胭脂盒上相似的缠枝莲纹,只是纹路更为繁复,中心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,此刻在烛光下,竟与胭脂盒的海棠红隐隐呼应。“你看。”楚逸尘的声音低沉,“这玉佩与你这胭脂盒,纹路相契,若将玉佩贴在盒盖中央,或许能有异动。”
海棠心中一动,放下手中的软布,拿起那枚玉佩。玉佩入手温润,带着楚逸尘身上淡淡的墨香。她将玉佩轻轻按在胭脂盒盖的中央,果然,那玉佩上的缠枝莲纹与盒盖上的纹路严丝合缝,仿佛本就是一体。就在此时,烛光忽然晃了晃,胭脂盒与玉佩接触的地方,竟透出一丝极淡的暖光,转瞬即逝。
“果然如此。”楚逸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疑心又减了几分。若这女子真是为了秘宝而来,断不会如此轻易地在他面前摆弄胭脂盒与玉佩,更不会用这般奇特却有效的手法修复胭脂盒。他看着海棠专注地观察着胭脂盒与玉佩的衔接处,忽然开口:“需要帮忙吗?鱼鳔胶我这里有上好的。”
海棠抬头,对上他深邃的眼眸,愣了一下,随即点了点头。“那就多谢殿下了。”她将胭脂盒轻轻挪了挪,给楚逸尘腾出位置。楚逸尘起身走至案前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,倒出少许透明的胶状液体在瓷碟里。那液体散发出淡淡的鱼腥味,却并不刺鼻,显然是精心熬制过的。
两人并肩站在案前,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映在墙上,交叠在一起。海棠拿着细针,将鱼鳔胶一点点挑进胭脂盒的接缝处,楚逸尘则拿着一枚干净的竹片,轻轻将胶液抹匀。他的动作虽不如海棠熟练,却也沉稳,没有半分皇子的骄矜。
“你为何如此在意这盒胭脂?”楚逸尘忽然问道,目光落在海棠的侧脸上。她的侧脸线条柔和,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,神情专注。
海棠手上的动作顿了顿,轻声道:“它于我而言,是很重要的东西。”不仅是因为它是穿越的媒介,更是因为它身上承载着的秘密,或许是她回到现代的唯一希望。她没有多说,楚逸尘也没有追问,只是安静地帮她递着工具。
不知不觉间,夜色渐深,窗外的风声也小了许多。海棠终于将最后一点鱼鳔胶抹匀,用细棉将溢出的胶液擦干净,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盒盖盖好,用一根细麻绳轻轻捆住,固定形状。“好了,等胶干了,就不会再松动了。”她长舒一口气,放下手中的工具,指尖因为长时间用力,微微有些发白。
楚逸尘看着那被捆好的胭脂盒,眸底的疑虑已淡去大半。他拿起案上的玉佩,重新系回颈间,然后看向海棠:“今夜你且安心歇息,我已让人在门外守着,不会再有人来扰。”
海棠点了点头,心中泛起一丝暖意。她知道,楚逸尘的疑心虽减,却并未完全消除,可这份暂时的信任,对她而言已足够。她看着案上的胭脂盒,想着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暖光,心中愈发确定,这盒胭脂与楚逸尘的玉佩之间,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,而这秘密,或许正是解开她穿越之谜的关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