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雪消融,春泥的气息混杂着煤烟味,钻入鼻腔。
这就是北平城的味道。
林卫国走在最前面,高大的身形为身后的一家人挡住了拥挤的人潮。他一手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网兜,另一只手稳稳地护着身侧的奶奶。
穿过喧嚣的前门大街,拐进幽深的南锣鼓巷,青砖灰瓦的古都韵味扑面而来。
林卫国的父亲林建业,一个在土里刨了半辈子食的庄稼汉,此刻却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他的眼神躲闪着,不敢与街上那些衣着光鲜的城里人对视,紧紧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包袱,那是全家的换洗衣物。
母亲张翠兰则死死拉着大儿子林卫东的手,嘴里不停地小声叮嘱:“卫东,跟紧点,可别走丢了。”
林卫东今年十七,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,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的一切。糖葫芦的叫卖声,洋车夫的吆喝声,还有那擦身而过的、穿着旗袍的摩登女郎,都让他感到新奇又局促。
只有奶奶,拄着那根磨得油光的拐杖,步履虽慢,神情却异常平静。她浑浊的眼睛看过太多岁月,只是安静地跟着小孙子的步伐,信任且依赖。
“到了。”
林卫国在一扇气派的朱漆大门前停下脚步。
95号院。
他掏出黄铜钥匙,插入锁孔,轻轻一转。
“嘎吱——”
厚重的木门缓缓推开,一个完整、敞亮、干净得不像话的四合院,毫无征兆地撞进了所有人的视野里。
院中,一株海棠树正含苞待放。地面是新铺的青砖,扫得干干净净。东西厢房的窗户擦得能映出人影。
而正对着大门的,是两间气派非凡的大正房。
“卫国……这……”
母亲张翠兰的手捂住了嘴,试图压抑那声即将冲出喉咙的惊呼。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,声音里带着无法置信的颤抖。
“这……就是咱们的新家?”
林建业僵在原地,那双长满老茧的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,喉结上下滚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林卫东更是张大了嘴巴,他想象过无数次城里的家是什么样子,可没有一次,有眼前这般阔气,这般……像画里一样。
林卫国笑了笑,扶着奶奶迈过高高的门槛。
“奶,爸,妈,哥,进屋看看。”
推开正房的门,一股阳光混合着新木料和新棉花的味道扑面而来。
屋里的一切,都是崭新的。
八仙桌摆在正中,配着四条长凳,桌面上还细心地罩着一块崭新的蓝色桌布。靠墙的位置,是一张宽大的新木床,床上铺着厚实柔软的被褥,是那种只有过年才舍得拿出来显摆的崭新棉花胎。
一切都打扫得一尘不染,窗明几净。
这哪里是家,这简直就是画报里才能看到的大户人家的屋子!比村里那住了几十年的老宅,好了何止百倍千倍!
“哎哟……”
张翠兰再也忍不住,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。她快步走进去,手像是在触摸什么稀世珍宝一样,轻轻抚过桌面,又摸了摸那松软的被子,眼泪掉得更凶了。
奶奶拄着拐杖,在屋里屋外来来回回地走了三圈。
她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坚实的墙壁,又敲了敲崭新的床沿,最后走到院子里,仰头看着那一片属于自家的四方天空。
浑浊的老眼里噙满了泪水,她抓着林卫国的手,嘴唇哆嗦着,反复念叨。
“好,好啊!”
“咱们林家……有后了!有后了啊!”
这句没头没尾的话,却让在场的所有林家人都红了眼眶。只有他们自己知道,从村里搬到这北平城里,从土坯房住进这大瓦房,这一步跨得有多么艰难,又有多么荣耀。
没过多久,得到消息的大姑林建芬一家也提着东西赶了过来。
“哎哟我的亲娘嘞!卫国,你这是发了多大的财啊!”
大姑一进院子就咋呼开了,她那爽利的大嗓门瞬间让整个院子都充满了活气。
院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,冲淡了初来乍到的拘谨和不安。
临近中午,林卫国解下外套,卷起袖子,一头扎进了厨房。
“妈,大姑,今天你们就歇着,看我给你们露一手!”
“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