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家人在北平安顿下来后，林卫国的心头，始终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。
户口。
没有那两本薄薄的册子，他们一家就是无根的浮萍。哥哥林卫东没法入学，父母找不到正经工作，甚至连买粮买煤都比旁人困难数倍。
在这座偌大的北平城，他们是“黑户”。
思来想去，林卫国第一个想到的人，就是瑞福祥的掌柜，范金友。
这位范掌柜人脉通达，是个地道的“老北平”。
当范金友听闻林卫国的难处后，一拍大腿，将胸脯拍得“嘭嘭”作响。
他当即表示，自己有位常来做衣裳的老主顾，恰好是协和医院的科室主任。或许，能从医疗系统这条线上，找到突破口。
“卫国，你放心，你的事就是我的事！”
“咱们这就走一趟协和！”
于是，林卫国便跟着满面热忱的范金友，乘着洋车，一路来到了协和医院。
两人刚刚踏入那中西合璧、气派非凡的门诊大楼，一股浓重的消毒水气味便扑面而来。
还没等他们站稳，大厅深处猛地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。
紧接着，一个女人凄厉到变调的哭喊声，撕裂了整个空间。
“快来人啊！”
“救救我的孩子！求求你们救救他！”
那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与绝望，让整个大厅的空气都为之一滞。
人群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，瞬间向一个中心点涌去。
范金友和林卫国对视一眼，也快步跟了上去。
挤开层层叠叠的人墙，眼前的景象让林卫国瞳孔骤然一缩。
大厅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中央，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，身体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僵直着。
他的脸，已经憋成了骇人的青紫色。
两只小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，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，喉咙深处发出“咯……咯……”的、不属于活人的怪响。
他的眼睛暴突，眼白上布满了血丝，生命的光泽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那双瞳孔中消逝。
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妇女瘫软在他身旁，伸出手想去帮忙，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，只能徒劳地抓挠着空气，整个人急得几乎要昏厥过去。
“让一让！让一让！我们是医生！”
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好不容易才挤了进来。
他们围住男孩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立刻蹲下身。
他先是大力拍击男孩的背部，发出沉闷的“砰砰”声，但男孩的身体只是无力地晃动，毫无反应。
他又拿出听诊器，贴在男孩的胸口和喉咙处。
片刻之后，老医生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。
“听不到呼吸音！气管完全堵死了！”
“是气管异物！”
老医生猛地站起身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对着身后的助手焦急地嘶吼。
“快！立刻准备手术室！马上进行气管切开术！”
他身旁一个年轻医生脸色惨白地回应。
“主任，来不及了！”
“等把孩子送到手术室，签完字，做完术前准备，孩子早就……早就憋死了！”
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，彻底压垮了那位母亲。
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，瘫倒在地。
绝望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开来。
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即将逝去，却无能为力。
时间，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缓慢而又残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