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?那这座千年古都将化为一片焦土,他的轧钢厂、他的家业,都将灰飞烟灭。
和?可傅作义拥兵数十万,又怎会轻易言和?
不等娄爷那颗已经被搅成乱麻的心想出个所以然,林卫国便再度开口。
他的语气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、仿佛陈述事实般的力量。
“北平,必将和平解放。”
“傅将军是爱国将领,他不会让这座千年古都毁于战火,更不会让几十万将士的性命,为一个行将就木的政权殉葬。”
这番话,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在娄爷的心上。
他握着茶杯的手指猛然收紧,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,他却毫无察觉。他整个人都僵住了,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卫国。
和平解放?
这个念头他不是没有过,但那只是绝望中的一丝幻想,从未像此刻这般,被人用如此笃定的语气说出来。
林卫国看着他震动的神情,继续说道。
“至于娄家的未来,其实也只有一条路可走。”
“党打天下,靠的是谁?是工农。未来的中国,必然是公有制为主体。您这偌大的轧钢厂,想完完全全攥在自己手里,是不可能的了。”
这番话很刺耳,却无比现实,像一把手术刀,精准地剖开了时代的脉络。
娄爷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,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林卫国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,缓缓吐出了那决定娄家命运的四个字。
“公私合营。”
“公……私……合营?”
娄爷的嘴唇翕动着,艰难地咀嚼着这个无比陌生的词汇。这四个字里,蕴含着他从未想象过的未来。
“对。”
林卫国身体微微前倾,为他指点迷津。
“您现在要做的,不是南逃,南逃的路上,兵荒马乱,您偌大的家业能带走多少?又能保证绝对安全吗?”
“您更不能坐着观望,等到城破之日,您就是待宰的羔羊,命运完全掌握在别人手里。”
“您要主动。”
林卫国的声音压低了几分,却字字千钧。
“主动接触城外的解放军,捐献他们急需的物资,粮食、药品、布匹,用实际行动,表明您支持和平、拥护新政权的立场!”
“等到解放之后,再主动向新政府提出,将您的工厂上交国家,实行公私合营。您,依然是厂长,依然可以参与管理,为新中国的建设出力。”
“只有这样,您不仅能保全大部分家业,更能保全您和家人的平安富贵,甚至在新时代,获得比现在更高的社会地位!”
这番话,不再是惊雷。
而是一道撕裂黑夜的闪电,瞬间照亮了娄爷心中所有的迷雾!
南逃是赌命,观望是等死。
唯有林卫国指出的这条路,是置之死地而后生!
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。
那双眼睛里,没有同龄人的稚嫩或冲动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,仿佛早已看透了这世间的风云变幻,洞悉了历史的滚滚洪流。
恍然间,娄爷如梦初醒。
他缓缓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,然后,对着比自己小了几十岁的林卫国,深深地、郑重地作下了一个长揖。
“听君一席话,胜读十年书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颤抖,和无比的真诚。
“卫国,你是我娄某,真正的忘年知己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