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哥林卫东正式入了学,林卫国肩头的担子仿佛轻了一些,在四合院里待的时间也跟着多了起来。
北平的秋日,天高云淡,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泛黄,风一过,便簌簌地往下掉。
往日里,这个时辰的院子总是安静的。
可今天,一阵尖锐急促的声响,硬生生划破了这份宁静。
噼啪!噼啪!噼啪!
那声音又快又脆,像是有人在用小石子不停地敲打一块硬木板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烦躁与刻薄。
林卫国从屋里踱步而出,循着声音望去。
院子中门的位置,一道瘦高的身影正堵着自家门口。
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褂子,鼻梁上架着一副老旧的圆框眼镜,镜片后面的一双眼睛,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手里的家伙事儿。
一个算盘。
一个被摩挲得油光锃亮,边角都包了浆的老算盘。
他的一只手扶着算盘,另一只手的手指快得几乎出现了残影,算盘珠子上下翻飞,撞击出那阵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。
这人,林卫国认得。
或者说,在这四合院里,没人不认得他。
三大爷,阎埠贵。
院里除了聋老太太之外,辈分最高的三位大爷之一。一个以精于计算、从不吃亏而闻名整个大院的“文化人”。
而在阎埠贵对面,一个半大的小子低垂着脑袋,双手紧紧攥着衣角,身子微微发抖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那是他的大儿子,阎解成。
“败家子!”
阎埠贵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停,抬起算盘,用那光溜溜的木质边框,一下一下地点着阎解成的脑门。
“你就是个败家子!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透着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尖酸。
“上厕所!就刚才!你多用了一张草纸!”
阎埠贵的声音陡然拔高,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儿子的脸上。
“你知不知道这一张纸要多少钱?啊?你知不知道咱们家一个月买草纸要花多少钱?一分钱!要掰成八瓣花!咱们家才能从牙缝里抠出几个活命钱!你倒好,屁股一抬,一张纸就没了!你心不心疼!”
阎解成的头埋得更低了,肩膀一耸一耸的,委屈得快要哭出来。
可阎埠贵没有半点要停下的意思,手里的算盘珠子又开始噼里啪啦地响动起来。
“我给你算算!你今天在外面跟同学买了一颗糖,花了一厘钱!昨天你把铅笔头弄丢了,又得花两厘钱去买!还有……”
他像一个冷酷的账房先生,清算着儿子每一笔微不足道的“烂账”,那副视财如命、斤斤计较的模样,让站在不远处的林卫国看得直皱眉头。
这已经不是在教育孩子了。
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虐,用贫穷和算计编织成一张网,将自己的儿子牢牢困在里面。
林卫国心中透亮。
三大爷阎埠贵,一个小学老师,靠着那点微薄的工资养活一大家子人,日子过得紧巴,抠门算计已经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他需要的不是道理,而是利益。
想让他闭嘴,最好的办法,就是给他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好处。
林卫国整理了一下衣襟,脸上挂起一抹和煦得恰到好处的笑容,迈步走了过去。
他的脚步很轻,踩在落叶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三大爷,教育孩子呢?”
这声招呼像是一滴清水落入了滚油,现场的气氛瞬间变了。
阎埠贵正训在兴头上,冷不丁听到声音,身子一僵,脸上那副刻薄的怒容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,就硬生生挤出了一个笑容。
那笑容有些僵硬,像是匆忙间戴上的一张面具。
他转过头,看清来人是林卫国,脸上的褶子才真正舒展开来,透出几分热络。
“哎哟,是卫国啊。”
他连忙把算盘从儿子脑门上拿开,背到了身后,仿佛刚刚那个用算盘珠子点人脑袋的不是他。
“嗨,别提了,这孩子,花钱没数,一点不知道家里的难处。我这不是正教他怎么算账,怎么持家嘛。”
他话说得冠冕堂皇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在林卫国身上打量。
这小子,最近在院里可是个风云人物。
先是跟那个背景神秘的娄爷走得近,又是搬粮食又是送东西,手笔大得吓人。前两天,更是只用一句话,就把街道办的许富贵吓得跟孙子似的。
阎埠贵心里的小算盘,早就在暗地里拨动过无数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