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货铺老头那句“回来晚啦”，像块冰坨子砸在心上，激得凌曜胃里一阵发凉。他道了声谢，声音干巴巴的，转身走向那条指向镇西的窄巷。脚步比刚才更沉了，每一下都像踩在棉花上，又像是陷在无形的泥沼里。
巷子窄得只容一人通过，两侧土坯墙皮剥落得厉害，露出里面参差不齐的草秸。头顶是一线灰蒙蒙的天，阳光吝啬地洒下几缕，照亮墙角湿滑的青苔和一堆不知名的秽物，散发出淡淡的霉腐气。这地方，连空气都透着股被遗忘的颓败。
走到巷子尽头，果然看见一棵歪脖子老槐树，虬枝盘错，叶子稀稀拉拉，半死不活地杵在那儿。树下，是一扇几乎要被岁月和风雨揉碎的木门。
门板歪斜着，裂开好几道能伸进手指宽的口子，上面的铜锁早已不翼而飞，只留下个锈迹斑斑的铁扣。透过门缝往里看，院子里杂草丛生，几乎有半人高，几间低矮的土房塌了半边屋顶，露出黑黢黢的椽子，像被啃噬过的骨架。
这就是“林曜”的家。或者说，曾经是。
凌曜站在门口，一时间有些茫然。他预想过身份低微，处境艰难，但没想到是这种……彻底的、物理意义上的无家可归。连个遮风挡雨的壳都没给他留。
【生命体征扫描显示，院内无任何热源反应，建筑结构稳定性极差，存在坍塌风险。不建议进入。】小镜的声音带着一丝机械的冷静，陈述着显而易见的事实。
凌曜没吭声，伸手轻轻推了推那扇破门。门轴发出垂死般的“吱嘎”一声，晃晃悠悠地开了，带起一阵尘土。他迈步走进院子，杂草刮过裤腿，露水瞬间浸湿了本就半干的布料。
院子不大，但荒芜得让人心头发堵。一口枯井黑洞洞地张着嘴，井沿布满青苔。角落里堆着些烂掉的农具和破瓦罐。正对着院门的主屋情况最糟，屋顶塌陷，墙壁开裂，里面黑乎乎的，隐约能看到倒下的桌椅和散落一地的杂物。只有旁边一间看起来像是厨房的小矮屋，还算相对完整，但也屋顶漏光，四壁透风。
一股浓烈的、混合着霉味、尘土和某种小动物粪便的气味直冲鼻腔。凌曜忍不住掩住口鼻，咳嗽了两声。
这地方，别说住人，连野狗恐怕都嫌弃。
他走到那间相对完整的厨房门口，朝里望了望。灶台塌了半边，一口破锅歪在地上，水缸裂了缝，积着浑浊的雨水。墙角结着蛛网，一只肥硕的蜘蛛慢悠悠地爬过。
完蛋。开局就是地狱模式中的地狱模式。
凌曜靠在冰冷的土墙上，仰头看着那片残缺的屋顶和灰蒙蒙的天空，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攫住了他。在星际世界，再危险的境地，至少还有科技可以依赖，有明确的目标可以追逐。可在这里，他像一个被扔回石器时代的现代人，空有知识，却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成问题。
肚子不合时宜地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那点硬邦邦的干粮早就消耗完了。身上那串铜钱，叮当作响，听起来不少，但在这陌生地界，能撑几天？晚上睡哪里？总不能真以天为被，以地为席吧？
书生的身份，在这种环境下，简直像个讽刺。之乎者也换不来一顿饱饭，更挡不住夜里的寒风。
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，巷子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。
“看，就是他……”
“生面孔啊，钻林家老宅去了……”
“听说是个读书人？林老秀才家的那个？”
“啧，回来有啥用，家都没了……”
凌曜警觉地转过头，看到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妇人正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，见他看过来，立刻像受惊的麻雀般散开了，只留下窃窃私语的余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