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寒风如刀,刮过95号大院光秃秃的树梢,发出呜呜的鬼叫。
月亮被浓云遮蔽,整个后院沉浸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墨色之中。
一道影子,无声无息地从黑暗中剥离出来,贴着墙根,如同没有实体的鬼魅,悄然滑行。
李昂的脸在阴影中变幻。
【易容面具】发动,他颧骨的线条微微收紧,下颌变得更方正,眼神也从锐利变得透出一股程式化的温和。
他成了一个陌生的,三十岁上下的青年干部,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公务在身的严肃。
他停在了后院最角落的那扇门前。
聋老太太的屋子。
这里比院里任何地方都要更黑,更静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李昂抬起手,用指关节叩响了那扇饱经风霜的木门。
声音不大,却在这死寂的夜里传出很远,带着一种不祥的回音。
屋内沉寂了许久。
久到李昂以为里面的人已经睡死过去。
一个苍老、沙哑,充满警惕的声音才从门缝里挤了出来。
“谁啊?这么晚了。”
“大妈,我是街道办的小王。”
李昂开口,声音被他刻意压低,带上了那个年代干部特有的、略带官腔的平直语调。
“来核实一下您五保户的情况,年底了,做个登记。”
门内又是一阵沉默。
能听到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,还有一声不耐烦的咳嗽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,门被拉开一道窄缝。
一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从门后探了出来,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费力地打量着李昂。
“街道办的?没见过你啊。”
“王干事上个月调走了,我新来的。”
李昂的回答滴水不漏,脸上挂着温和又公式化的笑容。
他身上那件半旧的蓝色干部服,和手里拿着的笔记本,就是最好的身份证明。
聋老太太的疑虑消减了几分。
毕竟,没人敢冒充街道办的人,还是在这种时候。
她侧过身,让开了门口的位置。
“进来吧。”
李昂迈步踏入屋内。
一股混杂着陈年灰尘、草药和老人身上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,让他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。
屋里没点灯,只有炉膛里一点未熄的炭火,映照出家具模糊的轮廓。
“大妈,您把灯点上吧,我这看不清,没法记。”
李昂的语气很自然。
聋老太太嘟囔了一句“费油”,还是慢吞吞地划着一根火柴,点亮了桌上一盏昏黄的煤油灯。
豆大的火苗跳动着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扭曲拉长。
李昂借着这昏暗的光线,不着痕迹地扫视了一圈。
屋子很小,陈设简陋,一口老旧的木箱,一张坑坑洼洼的桌子,还有一张土炕。
一切都符合一个孤寡五保户的形象。
可李昂的直觉却告诉他,这平静之下,藏着噬人的深渊。
他装模作样地翻开笔记本,煞有介事地坐下。
“大妈,您贵姓啊?”
“免贵姓聋。”
“最近身体怎么样啊?天冷了,腿脚还利索吗?”
“就那样,老毛病了。”
“生活上还有什么困难吗?组织上都很关心你们这些老同志。”
李昂问着这些无关痛痒的问题,笔尖在笔记本上划拉着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的另一只手,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枚硬币。
那是一枚老旧的银元,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。
他看似随意地将硬币在指尖抛动,翻滚。
银元在他的指关节上流畅地滑行,时而竖立,时而平躺,发出一连串极富节奏的、清脆又沉闷的“嗒…嗒…嗒…”声。
聋老太太起初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问题。
渐渐地,她的视线被那枚不断跳跃的银元吸引了。
她的回答变得越来越慢,越来越含糊。
那富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,仿佛带着一种魔力,敲击在她的心跳上,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牢牢地吸附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