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深了。
陈雪茹躺在自己那张雕花大床上,身下的丝绸被褥柔软顺滑,是她店里最好的料子。
可今晚,这身外之物却带不来丝毫慰藉。
她睁着眼睛,望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,在天花板上投下斑驳的树影。
失眠了。
林伟那张年轻却沉稳的脸,在他那间简陋的厂房里,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。
“成衣化。”
“品牌化。”
“连锁经营。”
这三个词,每一个字都化作一枚钢针,扎进她经营多年的骄傲里。
绸缎庄。
她曾以为这是自己一生的事业,是她陈雪茹安身立命的根本。她懂布料,懂剪裁,懂如何让京城里最挑剔的女人满意而归。
可是在那个年轻人的口中,这一切都变得那么脆弱,那么不堪一击。
“眼光不错的裁缝”。
这个评价,此刻听来,竟是如此的讽刺。
她翻了个身,丝被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脑海里挥之不去的,是林伟说那番话时的眼神。
那不是一个年轻人的狂妄,而是一种洞悉了未来的笃定。他不是在建议,他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到来的事实。
一种灼热的冲动,从她的心底最深处烧了起来,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她不能等。
她必须立刻,马上,再次找到那个男人。
这个机会,她能感觉到,一旦错过,便是一生。
与此同时,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饭馆里,正升腾着另一股截然不同的热浪。
油腻的方桌上摆着几盘炒菜,一瓶廉价的二锅头已经见了底。
“伟哥,我敬您一杯!这杯我干了,您随意!”
大金牙一张脸喝得通红,端着豁了口的瓷碗,站起身,身子都有些摇晃。但他看向林伟的眼神,却充满了灼热的崇拜。
“您就是我的神!真的!就按您说的,咱们把人撒出去,专收那几样别人看不上眼的废零件。这才几天功夫?收上来的好东西,比我过去一个月瞎忙活收的都多!”
“是啊伟哥,以前咱们收东西,人家都当咱们是收破烂的。现在按您教的话术一说,人家都以为咱们是哪个大厂的采购员,客气着呢!”另一个瘦高个也激动地附和。
林伟端起酒杯,和兴奋的众人轻轻碰了一下,呷了一口辛辣的白酒。
酒液入喉,带起一阵暖意。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却瞬间压过了饭馆里的嘈杂,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。
“过去的模式太粗放,是小打小闹。从明天开始,所有人都要学习新的规程。”
林伟放下酒杯,指节在桌上有节奏地敲击着。
“轴承归轴承,飞轮归飞轮。按照磨损程度,分为一、二、三等品。车架要检查焊点,有一丝裂纹的,直接归为废铁。所有零件入库前,必须清理干净,统一上油,分门别类地码放好。”
“我们要建立的,是一套标准化的回收体系。”
“为下一步的流水线生产,做好准备。”
“流水线?”
大金牙几人面面相觑,这个词对他们来说,和天书没什么区别。
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用力点头,把“标准”和“流水线”这几个字死死记在心里。
伟哥说的,他们听不懂,但照做就对了。
一顿庆功宴吃得酣畅淋漓,直到饭馆老板开始收拾桌子,几人才意犹未尽地准备离开。
“对了,伟哥!”
大金牙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神秘兮兮地拉住林伟,从自己最贴身的口袋里,掏出一个用干净手帕包裹得方方正正的东西。
他一层层地揭开手帕,动作郑重得如同在展示一件传国玉玺。
“您看这个!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献宝似的激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