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符文之事后，韩厉对待楚谕的态度发生了一种微妙而实质性的变化。呵斥声依旧常有，但已很少再带有最初的厌恶和排斥，更像是一种色厉内荏的习惯性伪装。他不再将楚谕单纯视为一个需要严加看管的小杂役，眼神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，像是审视一件无法理解的珍宝，又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开始允许楚谕接触更多药园的核心工作，甚至偶尔会指着某株长势特殊的灵草，用看似随意的语气，生硬地考较楚谕的“梦中学识”。
“这株‘月光莲’近来边缘焦黄，是何缘故？”楚谕观察片刻，答道：“似是‘金煞’过盛。老爷爷说，可能是附近埋了带有锐金之气的矿石废料，或是浇灌的水源流经了金属矿脉。”韩厉沉默，次日便默默移走了药田边几块不知从何而来的、带着金属光泽的碎石。
“那片‘宁神花’为何只长叶不开花？”“缺了‘蝶扰’。老爷爷说，宁神花需有粉蝶飞舞其畔，以翅上鳞粉轻微刺激，方能催发花信。”韩厉将信将疑，几日后，果然有几只山野粉蝶被药香引来，在那片宁神花上盘旋不去，不久，嫩绿的花苞悄然探出。
每一次，楚谕都能给出一个看似荒诞、细想却又合情合理的“梦中之解”，并且总能切中要害。韩厉从最初的震惊、怀疑，逐渐变得麻木，乃至开始隐隐期待这种“考较”。他发现自己打理药园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，许多困扰他多年的小问题迎刃而解，药草的总体长势和品质提升了一个明显的档次。
作为回报，或者说，作为一种心照不宣的交换，韩厉也开始默许楚谕接触一些更敏感的东西。
他会将一些需要处理的、药性温和的低阶灵草交给楚谕，让他练习最基本的处理手法：清洗、晾晒、研磨、萃取汁液。他甚至破例允许楚谕在完成所有工作后，可以翻阅他屋里那几本早已被翻烂的、最基础的《百草图解》、《灵草初辨》之类的杂书。
这些知识对楚谕而言浅显得如同儿戏，但他依旧看得“津津有味”，时而还会提出一些“幼稚”却往往能引发思考的问题，让韩厉在解答的过程中，不得不重新梳理自己固有的认知，偶尔竟也能有所得。
这一日，韩厉需要炼制一批最低等的“金疮药”上交外门丹堂。这只是凡俗顶级的伤药，略含一丝微薄灵气，算不得灵丹，因此杂役处的药园也有义务提供原料和部分粗加工。
韩厉将研磨“铁骨草”粉的任务交给了楚谕。铁骨草质地坚硬，研磨费力，需要极大的耐心和一定的巧劲才能磨出符合要求的细粉。
楚谕接过药碾，并未立刻开始，而是先仔细观察了铁骨草的干湿程度和纹理走向，然后才不急不躁地推碾起来。他的动作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，时快时慢，时重时轻，仿佛不是在干苦力，而是在进行某种艺术创作。
韩厉原本在一旁调配其他药材，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楚谕的动作吸引。他越看越是心惊！那小子研磨的手法，竟暗合某种发力技巧，效率极高，而且磨出的粉末细腻均匀，远超他平时的水准！这绝不是一個七岁孩子该有的体力和技巧！
他忍不住走近，沉声问道：“你这研磨的法子……也是梦里学的？”
楚谕抬起头，额角渗出细汗，小脸却平静：“老爷爷说，‘顺其纹，断其筋，力道要像溪水冲石头，一阵一阵的，不能硬砸’。”
顺其纹，断其筋！韩厉心中一震，这简简单单几个字，却道尽了处理此类坚硬药材的精髓！他自问做了十几年药园管事，却从未总结得如此精辟！
他看着楚谕那双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，一个压抑了许久的念头再次疯狂滋生：这孩子，绝对是上天赐给他的机缘！或许……或许他突破炼气四层的契机，他重返丹道的渺茫希望，真的应在此子身上！
当晚，韩厉没有让楚谕立刻回木屋。他沉默地将楚谕带进自己的管事房。房间狭小简陋，却收拾得异常整洁，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味。他从床底一个锁着的旧木箱里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薄薄的、封面模糊不清的小册子，神色郑重无比。
“这本《低阶灵植培育手札》，是我年轻时……偶然所得，上面记录了一些……还算实用的土法子。”韩厉的声音干涩，带着一种交出珍宝般的不舍与决绝，“你……拿去看吧。不许带出这屋子，不许弄脏，更不许让第三人知道！看完立刻还我！”
这几乎是他压箱底的私藏了！上面不仅有一些灵草培育的偏方，更夹杂着少许他多年来摸索出的、关于如何利用药园微薄灵气辅助自身修炼的粗浅法门！
楚谕郑重地双手接过册子。他知道，这是韩厉目前能给出的、最大程度的信任和投资。
“谢谢韩管事。”他轻声说道，语气真诚。
接下来的日子，楚谕白天劳作，晚上则在韩厉的默许下，就着油灯翻阅那本手札。他看得很快，过目不忘，但依旧装作吃力阅读的样子。上面的知识对他而言大多粗浅，但其中零星记载的关于落云宗外门各药园分布、某些执事弟子的喜好、以及低阶弟子间以物易物的潜规则等信息，却是无价之宝。
他甚至从一些语焉不详的记载中，拼凑出了韩厉当年尝试炼丹失败的大致经过：似乎是急于求成，在一次处理属性狂暴的“烈阳花”时控火不当，不仅炸了炉，还被反噬的火毒伤了经脉，从此修为难进，也被丹堂厌弃，贬至这丙字柒号药园。
了解了这段过往，韩厉那孤僻严厉的性格和对于丹道的执念，便都有了答案。
这一日，楚谕在翻阅手札时，目光在其中一页关于“蕴灵草”的记载上停留了许久。蕴灵草是一阶灵草中灵气含量较高的一种，是炼制“聚气丹”的主药之一，颇为珍贵。手札上提到，蕴灵草成熟收割时，其根系会短暂地凝聚并散逸出一股精纯的木灵之气，对修炼木系功法的低阶修士大有裨益，但持续时间极短，难以捕捉。
而丙字柒号药园里，恰好就有小半畦蕴灵草，眼看就要到成熟期了。
楚谕合上手札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。
或许，可以借此机会，尝试冲击一下炼气二层了。总依靠那几乎耗尽的下品灵石，并非长久之计。
他需要做一个简单的准备。
（第十七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