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白面馒头之后，楚谕在丙字柒号药园的处境悄然改善。韩厉依旧骂骂咧咧，指派起活计来毫不留情，但楚谕能感觉到，那冰冷的严厉之下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“认可”。他的饭菜里偶尔会出现一点荤腥，工作间隙也能得到片刻休息的默许。
楚谕依旧沉默而勤恳，将药园打理得井井有条。他不仅完成了份内工作，还会主动整理药具，将散落的种子分门别类，甚至将一些生长过于密集的草药进行移栽，使其布局更为合理，采光通风更佳。这些细微的优化，韩厉都看在眼里，虽不言语，但药园日益旺盛的长势说明了一切。
这一日，楚谕被指派清理药园角落一处堆放废旧杂物和枯枝败叶的角落。在搬动一捆发霉的旧竹简时，一张夹在竹简缝隙中、残破不堪的暗黄色纸张飘落下来。
纸张质地特殊，并非凡纸，似乎是一种低阶妖兽皮鞣制而成，虽然边缘破损严重，却依旧坚韧。上面用墨笔绘制着一些模糊的草药图案和残缺的符文，还有几行小字，大部分已被污渍和磨损掩盖，难以辨认。
楚谕心中一动，捡起残页。只是粗略一扫，他的瞳孔便微微收缩。
这上面残留的图案和符文，他认识！是一种名为“凝血丹”的一阶下品丹方的一部分！凝血丹是低阶修士常用的疗伤丹药，虽品阶不高，但炼制难度对于炼气期修士而言却不小，关键在于几种辅药的处理和凝丹时火候的精准控制。
而这残页上模糊记载的，恰好是关于其中一味辅药“赤芍根”的预处理手法，以及一个简化版的、用于稳定丹炉火候的小禁制符文！这手法颇为巧妙，与他所知的主流处理方法略有不同，似乎更节省灵力，成功率也可能稍高一点。
正当楚谕仔细端详残页时，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压抑着激动和紧张的喝问：“你手里拿的是什么？！”
楚谕回头，只见韩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，眼睛死死盯着他手中的残页，呼吸都有些急促，脸上惯有的严厉被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取代——有渴望，有恐惧，甚至还有一丝……痛苦？
楚谕将残页递过去，平静道：“韩管事，是从这些旧竹简里掉出来的。”
韩厉一把夺过残页，手指甚至有些颤抖。他反复查看了好几遍，脸色变幻不定，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、带着无尽疲惫和苦涩的叹息。他小心翼翼地将残页抚平，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，又像是烫手的山芋。
“这……这是我很多年前，一次异想天开……试图自行推演凝血丹方时，留下的废稿……”韩厉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种自嘲，“可惜，资质有限，无人指点，终究是徒劳无功，还差点酿成大祸……便将这些失败的东西都扔了，没想到还留下一张……”
他话虽如此，但楚谕却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那抹难以彻底熄灭的、对丹道的执着火焰。原来，韩厉卡在炼气三层无法突破，不仅仅是因为资源和资质，恐怕也与他曾经尝试炼丹失败，可能还因此受伤或遭受惩罚有关。这成了他的心魔和执念。
楚谕沉默片刻，忽然指着残页上那个简化版的火候禁制符文，用不太确定的语气“喃喃”道：“老爷爷梦里画过的圈圈……好像比这个……多转了两个弯弯……他说那样更稳当……”
韩厉猛地抬头，目光如电般射向楚谕：“你说什么？！多转两个弯？怎么转？！”
他的反应极其剧烈，几乎是抓住了楚谕的肩膀，但立刻意识到失态，又猛地松开，只是眼神依旧灼热地盯着他。
楚谕仿佛被吓到了一样，后退半步，怯生生地用手在空气中比划着：“就是……从这里……绕过去……再勾回来……像个……打结的藤蔓……”
他比划的，正是那个稳定火候禁制的关键改良之处，能有效降低对神识操控精度的要求，更适合低阶修士使用。这是他某一世从某个落魄丹师那里学来的技巧。
韩厉死死盯着楚谕的手指，眼中光芒疯狂闪烁，似乎在脑海中急速推演。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一支简陋的符笔和一小张兽皮（看来他至今仍未完全放弃），按照楚谕比划的轨迹，颤抖着画了起来。
然而，他连续画了几次，都因为心神激荡而失败，兽皮上灵光乱窜。
“不对……不是这样……到底该怎么转？！”他烦躁地几乎要撕掉兽皮，额头上青筋暴起，那种求而不得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楚谕看着他近乎走火入魔的样子，忽然伸出小手，指了指旁边一株正在牵引藤蔓的草药，小声道：“韩管事，你看那‘缠绕藤’，它爬架子的时候，要是太急了就会打滑，慢一点，绕得紧一点，反而爬得稳……”
他的话音未落，韩厉如遭雷击，整个人僵在原地！
缠绕藤！绕得紧一点！
他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，瞬间照亮了迷雾！他不再追求符文的流畅美观，而是专注于灵力的“缠绕”与“紧固”！
他再次落笔，符笔尖凝聚着他微弱的神识和灵力，以一种略显笨拙却无比坚定的姿态，缓缓勾勒。笔尖划过，灵光稳定而内敛，不再散乱！
一个虽然生涩、却结构完整、隐隐透出稳定意味的改良禁制符文，赫然出现在兽皮之上！
成功了！
韩厉难以置信地看着兽皮上的符文，又猛地抬头看向楚谕，眼神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：有狂喜，有震惊，有感激，有难以置信，甚至还有一丝深深的恐惧——对这个孩童身上那种无法理解的、近乎妖孽般的“运气”和“点拨”的恐惧。
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最终，他只是猛地转过身，将那张兽皮和丹方残页紧紧攥在手里，肩膀微微颤抖着，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屋子，砰地一声关上了门。
整个下午，韩厉都没有再出来。
楚谕默默地将角落清理干净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他知道，一颗种子，已经种在了韩厉近乎干涸的心田里。
而这颗种子，将来或许能为他换来更多关于落云宗丹道、甚至宗门内部信息的“养分”。
夜深了，韩厉屋内的油灯，亮了一夜。
（第十六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