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那日赵师兄来过之后,丙字柒号药园的气氛明显变得不同。韩厉变得更加沉默寡言,眉头锁得更深,时常对着那本《低阶灵植培育手札》发呆,或是盯着那几株长势特别好的灵草出神,眼神变幻不定。
他对楚谕的看管依旧严格,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苛刻,要求每一株草药的处理都必须完美无瑕,稍有瑕疵便是疾言厉色的训斥。但另一方面,他指派给楚谕的工作,却又悄然涉及到了更多药园管理的核心环节,比如简单的产量记录、不同区域药田的轮作规划草图,甚至让他尝试调配一些最简单不过的驱虫药水。
这是一种极其矛盾的信任与戒备。韩厉既渴望从楚谕身上获得更多能帮助他摆脱困境的“梦中学识”,又本能地恐惧着这份无法掌控的异常所带来的未知风险。
楚谕心知肚明,依旧扮演着那个沉默寡言、手脚勤快、偶尔会“灵光一现”的小杂役角色。他完美地完成着韩厉交代的所有任务,对于额外的“考较”,也总能给出一些在低阶范畴内堪称精妙、却又不会太过惊世骇俗的答案。他谨慎地控制着“梦”的尺度,如同在悬崖边走钢丝。
这一日,正当韩厉指着一株叶片上出现不明锈斑的“铁线蕨”,再次“考较”楚谕时,药园那简陋的篱笆门被人推开。
来的不是寻常的杂役,而是一位同样穿着淡蓝色执事弟子服饰的青年,面容冷峻,腰间玉佩上刻着一个“丹”字。他的修为不如之前的赵师兄,大约炼气四层的样子,但神态间的倨傲却如出一辙。
“韩管事。”那青年弟子声音平淡,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。
韩厉见到来人,脸色微不可查地一变,连忙上前躬身行礼:“李执事,您怎么有空过来?”
这位李执事,似乎是直接负责管辖丙字柒号这类偏远药园的低阶管事,地位虽不如赵师兄,却是韩厉的顶头上司。
李执事目光扫过药园,在楚谕身上略微停留了一瞬,便移开,落在那株生病的铁线蕨上,眉头微皱:“这是怎么回事?铁线蕨最忌锈斑之症,一旦蔓延,整片药田都可能受影响!韩管事,你这差事是越当越回去了!”
韩厉额头见汗,连忙解释:“李执事息怒,只是小范围的……”
“够了!”李执事不耐烦地打断他,“我没空听你解释。丹堂有令,三个月后,宗门需加大‘辟谷丹’的炼制量,以备年末外门大比及新弟子入门之需。你们丙字柒号药园,需上缴‘凝露草’两百斤、‘地根藤’一百五十斤、‘三月花’八十斤!这是定额,只许多,不许少!”
韩厉一听,脸色顿时变得惨白!
“李……李执事!这……这定额比往年高了足足五成啊!如今才刚开春,灵草生长需要时间,这……这怎么可能完成?!”他声音都带着颤抖。完不成定额,惩罚是极其严厉的,轻则扣除全年例钱,重则甚至可能被废去修为,逐出宗门!
李执事冷笑一声:“能不能完成是你的事!丹堂只要结果!听说你这边今年蕴灵草长势不错,想必是有啥秘法了吧?那就把这劲头也用在完成定额上!若是完成得好,自然有你的好处;若是完成不了……”他话语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。
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瞟向楚谕,意有所指。
韩厉浑身冰凉,他终于明白,赵师兄上次来,绝非仅仅是看看蕴灵草那么简单!增产的消息报上去,带来的不是奖赏,而是更沉重的负担和更深层的窥探!
“是……是……属下……尽力……”韩厉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低下头,不敢再有异议。
李执事冷哼一声,又交代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,便拂袖而去。
篱笆门重新关上,药园里只剩下失魂落魄的韩厉和默默站在一旁的楚谕。
韩厉呆呆地站在原地,望着那繁茂的药田,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和无助。增加的定额如同一条沉重的枷锁,死死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。他几乎可以看到自己悲惨的下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