定额的压力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,韩厉再无暇去深究楚谕身上的种种疑点,整个身心都扑在了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上。他开始严格按照楚谕那日所说的“伴生”之法,对药园进行大刀阔斧的调整。
这并非易事。许多灵草的种植位置早已固定,强行移栽难免伤及根系,且不同药草对光照、水分的要求各异,胡乱搭配反而可能适得其反。韩厉起初还带着几分怀疑和笨拙,时常需要楚谕在一旁用“梦话”提醒。
“老爷爷说,鼠尾草根浅,不能抢了凝露草的水……”“石南花喜阳,地根藤的藤蔓不能完全遮了它的光……”“银叶菊的叶子晚上会凝水,不能离三月花太近,不然根会烂……”
楚谕的“提醒”总是恰到好处,点出的全是实施过程中最容易忽略的关键细节。韩厉从最初的将信将疑,渐渐变得言听计从。他发现自己这个管事,反而更像是在给这个七岁的小杂役打下手。
楚谕也乐得如此。他借着指导的名义,实际上是在系统地实践和验证脑海中无数关于低阶灵植培育的知识。他刻意选择那些效果显著却原理隐晦、不易被看穿底细的古老土法,让韩厉只觉得玄妙,却难以深究其理。
药园在两人的忙碌下,格局悄然变化。不同的草药被重新组合,畦垄的走向稍作调整,甚至灌溉的方式也因草而异。在其他杂役和偶尔路过的修士看来,丙字柒号药园变得有些“不伦不类”,甚至有些杂乱无章。
李执事中间又来巡视过一次,看到药园被“瞎折腾”成这副模样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对着韩厉又是一通训斥,骂他病急乱投医,自寻死路。韩厉只是低着头,紧咬着牙,一言不发。他已没有退路。
时间一天天过去。在最初的适应期后,那些按照“伴生”之法搭配种植的草药,开始显现出惊人的活力。
凝露草旁的鼠尾草长势旺盛,其散发出的特殊气味果然让常见的噬叶虫避而远之,凝露草叶片更加肥厚,凝结的露珠都似乎更显纯净。地根藤与石南花交错生长,藤蔓愈发坚韧,石南花的花朵也更为硕大鲜艳。三月花在银叶菊的淡淡香气环绕下,花期似乎略有提前,花苞更为密集……
变化并非翻天覆地,却清晰可见。整个药园洋溢着一股勃勃生机,灵气流转都似乎顺畅了几分。
韩厉每日巡查,脸上的绝望和疯狂渐渐被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所取代。他看向楚谕的眼神,越来越复杂,敬畏、感激、依赖、以及一丝深藏的不安交织在一起。他甚至开始主动将一些药园管理的琐事交给楚谕决断,自己则更像一个执行者。
楚谕坦然受之,却依旧谨守本分,该干的杂活一样不落,对韩厉始终保持着一份表面的恭敬。他深知,韩厉的信任建立在“增产”这个唯一的目标上,脆弱而现实。
这一日,需要给一批即将上交的“铁线蕨”进行最后的炮制去涩处理。这是个需要耐心和经验的细活,火候掌握不好,极易让灵草失去活性。
韩厉亲自在一旁监督,看着楚谕操作。只见楚谕将铁线蕨放入温水中,手指看似无意识地在水面划过,感知着温度,随后加入几种常见的辅料,控制着灶火的大小,时而文火慢煨,时而猛火急催。
他的动作依旧带着一种孩童的生涩感,仿佛是在模仿记忆中的画面,但每一个步骤的时机、每一种辅料的比例,却精准得令人发指。韩厉自问,就算自己亲自出手,也未必能做得更好。
最终得到的铁线蕨,色泽翠绿,涩味尽去,灵气保存完好,品质堪称上佳。
韩厉拿起一根处理好的铁线蕨,仔细检查着,久久无言。他终于忍不住,声音干涩地问道:“这些……也是梦里老爷爷手把手教的?”
楚谕正在收拾工具,闻言抬起头,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“困惑”和“回忆”,小声道:“老爷爷就是比划……说水感觉有点烫手就加凉叶子……看到冒小细泡就撒那个黄粉粉……闻到有点像青瓜味就赶紧熄火……我也不知道为啥……”
又是这种模糊不清、全靠感觉的描述!韩厉听得额头青筋直跳,却又无可奈何。他无法理解,为何如此精妙的处理工艺,会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传承下来,更无法理解为何偏偏是这个孩子得到了传承。
他挥了挥手,让楚谕下去,自己则对着那批品质上乘的铁线蕨发了很久的呆。
楚谕走出屋子,嘴角微不可查地扬起一丝弧度。他知道,自己在韩厉心中的“价值”和“神秘感”又加重了一分。这种基于实际利益和无法理解的神秘而形成的羁绊,往往最为牢固。
他抬头望向落云宗深处那云雾缭绕的山峰。通过韩厉偶尔的抱怨和零碎的信息,他对外门丹堂的运作模式、几位主要执事弟子的性格、乃至每次上交药材的流程和验收标准,都已了然于胸。
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,正一点点地拼凑出落云宗底层最真实的图景,比他任何一世走马观花式的了解都要细致入微。
增产的任务依旧艰巨,但希望已然显现。楚谕如同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,潜伏在草丛中,一点点地收紧套索,等待着时机。
他有一种预感,当这批超额完成的药材上交之时,或许就是下一个转折点到来之际。
而这一次,他不会再让自己处于完全被动的境地。
(第二十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