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都的繁华，在墨衡眼中，不过是一堆嘈杂无序的声波、浮华脆弱的结构和低效运转的系统。
空气里弥漫着香料、脂粉和某种权力腐朽的甜腻气味，让他鼻尖发痒，远不如机关作坊里桐油与金属碎屑的味道来得纯粹实在。
他蹲在熙攘东市的一个不起眼角落，面前铺着一块略脏的粗布，上面散落着几个小巧精致的木制机关玩意儿——
一只可自行绕圈爬行的木甲虫，一架能借助风力悬浮片刻的竹蜻蜓，还有一个结构复杂、不断自动解开又重组的小型九连环。
这些都是他用来换取盘缠和引起注意的“敲门砖”，效果甚微。
过往的行人大多投来好奇的一瞥，或有孩童驻足，但很快便被家长拉走。
偶尔有衣着光鲜者停下，询问的却是用料是否名贵、能否作为雅玩送礼，对他试图解释的“杠杆传导”、“风力利用”原理毫无兴趣。
“奇技淫巧，不入流。”一个穿着低级官袍的人捻着胡须评价了一句，甩袖离去。
墨衡面无表情，只是小心地将那被评价为“不入流”的竹蜻蜓收回怀里。
墨家之学，兼爱非攻，究天人之际，通古今之变，重于实践，利于万民，何时成了“奇技淫巧”？
这帝都之人，眼盲心也盲。
但他并未气馁。
老师临终前将那些超越时代的图纸传给他，嘱托他定要寻得明主，将墨家机关术用于正道，护佑苍生。
他必须留在神都，必须找到机会。
机会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。
傍晚，他正准备收摊，一名身着豪仆服饰、神色倨傲的男子停在他面前，目光扫过那些小机关，带着一丝审视。
“你就是那个摆弄木头玩意儿的？跟我走一趟，我家主人府上有份活计，看你手艺凑合，赏你口饭吃。”
墨衡抬头，认出这仆役衣角绣着某个显赫家族的徽记——是当朝太仆卿赵府的标记。
他心念电转，太仆卿掌管车马仪仗，或许……
他沉默地点头，收拾好东西，跟在那仆役身后。
赵府宴客厅，灯火通明，丝竹悦耳。
他被引至偏厅等候，而非正厅。
显然，那位“主人”并未真正将他放在眼里，或许只是想找个人修理某件精巧器物，或是制作些新奇玩具以供取乐。
偏厅与正厅仅一帘之隔，喧哗声清晰可闻。
他听到席间有人高谈阔论，话题正巧扯到了北境的城防。
“……北冥关号称固若金汤，实则年久失修！朝廷年年拨款，也不知用到了何处！若是冰夷真打过来，依我看，悬！”一个醉醺醺的声音说道。
“王大人所言极是，不过加固城防耗费巨大，劳民伤财啊……”另一人附和。
墨衡眉头微蹙。
北冥关的图纸他曾在墨家秘典中见过，其设计本有数处可改进之地，若能应用他的某些构想……
他目光扫过偏厅，看到角落桌上放着一个用于装饰的镇渊城木质模型，做工粗糙，只是大概形制。
一个念头闪过。
无人注意他时，他悄无声息地走到模型边，从随身皮囊中飞快取出几样微型工具和一小撮特制的、韧性极强的金属丝。
手指翻飞，快得只剩残影，金属丝被嵌入模型关键节点的缝隙，几个微小的楔形木片被精准卡入结构薄弱处。
不过短短十几息功夫，他便退回原地，仿佛从未动过。
不久，一名赵府管事过来，趾高气扬地丢给他一个摔坏的鎏金鸟雀灯座：
“喏，把这个修好，赏钱少不了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