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没有触碰任何标志物,只是伸手指着沙盘上一处不起眼的缓坡。
“少将军与各位将军恕罪。小女子愚见,既是游击,便不应以求歼主力为目的。羌骑劫掠,所求无非物资人口,其行动快,却依赖水源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柔和,却透着一股异常的冷静,“此处坡地,虽非险要,却俯瞰其归途必经的几处水源地。若提前在此处驻扎一支五百人左右的精锐弩手,配以绊马索与烟矢,不求全歼,只求迟滞骚扰,焚其部分缴获。”
她的手指轻轻移向另一侧:
“同时,派出数支百人轻骑队,同样不以接战为目的,广撒斥候,精确标注其小队行踪,昼夜不停袭扰其营地周边,令其不得安宁。羌骑各部松散,久疲生怨,见归途受阻,劫掠所得又不断损耗,必生内讧或急于退回草原深处。届时,其攻势自解,甚至可趁其撤退混乱时,伺机咬下一块肉来。”
一番话说完,厅内落针可闻。
将领们脸上的轻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惊讶和深思。
这个方案避开了正面对决羌骑优势的野战和不利的峡谷地形,转而利用其弱点进行非对称打击,成本低,风险小,却可能极为有效。
这完全不是他们习惯的作战思路,却透着一种精妙的算计。
白煜紧紧盯着沙盘,又猛地抬头看向嬴玥,目光锐利如鹰:
“你……懂得军事?”
嬴玥微微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光芒,语气恢复谦逊:
“家兄常于府中推演战局,小女子……耳濡目染,略听得一二皮毛。妄言之处,还请少将军与各位将军海涵。”
她将功劳轻轻推给了远在北境的嬴昭,既展示了价值,又不过分显露自己。
白煜沉默片刻,忽然大笑起来,只是笑声中多了几分郑重:
“好一个耳濡目染!好一个略知皮毛!嬴姑娘过谦了!来人,给嬴姑娘看座!”
从这一刻起,嬴玥在西境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。
此后,白煜时有就一些边境难题“征询”嬴玥的看法,有时是沙盘,有时是地图。
嬴玥总能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提出见解,或是对后勤补给的精细计算,或是对不同民族习性对其战术影响的剖析。
她从不越界,永远保持着谦逊的态度,但每一次开口,都分量十足。
她甚至能偶尔收到嬴昭通过极其隐秘渠道送来的、关于西境周边更广大区域的情报碎片。
她将这些信息与自己观察到的细节结合,往往能得出更惊人的判断。
嬴玥,这个来自北境的“人质”,逐渐不再是那个被软禁在深院的柔弱女子。
她成了少将军白煜眼中一个值得探讨战术的“客卿”,一个能提供独特视角的聪明人。
白虎伯终于在一次家宴上,“顺便”召见了她。
席间问及北境风土,嬴玥对答如流,言谈举止得体,偶尔谈及军事相关,亦能言之有物,引得老成持重的白虎伯也多次颔首。
关于朝廷催促的“南征”之事,白虎伯的态度,在一次次看似不经意的交谈和嬴玥潜移默化的影响下,从最初的“积极响应”,逐渐变得暧昧和拖延起来。
西境,自有西境的利益考量。
而嬴玥,正让自己成为这利益考量中,一个无法被忽视的、来自北境的砝码。
她站在客院的小楼上,望着西方昏黄的落日,指尖摩挲着一枚刻有玄武纹样的微小玉坠——
那是兄长给她的最后一件礼物。
风沙依旧,她的目光却已不再迷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