芈昭是被冰冷的泥水呛醒的。
她挣扎着从一片狼藉的泥沼中爬起,浑身湿透,铠甲沉重,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不知多少处伤口。
赤霄刀还紧紧握在手中,刀身沾满泥泞,早已不复往日的光华。
她环顾四周,视野所及,皆是末日般的景象。
沧澜平原已不复存在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的、浑浊的汪洋。
破碎的旗帜、扭曲的兵刃、肿胀的人和马的尸体,在漂浮的冰块和杂物间载沉载浮。
远处,曾经巍峨的祭坛只剩下一片残破的基座,兖州鼎的碎片散落其间,如同巨大而悲伤的墓碑。
寒风卷过水面,带来刺骨的冰冷和浓烈的血腥、腐烂混合的恶臭。
她带来的朱雀军……不见了。
那些曾追随她冲锋的熟悉面孔,大多已沉入这片冰冷的水底,或是在那场毁灭性的爆炸中化为飞灰。
只有寥寥几个同样狼狈不堪的亲兵,在远处挣扎着向她靠拢,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恐惧。
芈昭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父亲的霸业宏图,朱雀军的赫赫兵威,争夺天下的雄心……
这一切,在那尊崩碎的大鼎和眼前无边的死寂面前,显得如此虚幻和可笑。
她一直坚信的“正义”与“大义”,在沧澜平原上那场丑陋的内斗和最终的毁灭中,被彻底击得粉碎。
她抬起手,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手。
这双手,曾挥舞赤霄,渴望建功立业,如今却只感到无尽的疲惫和空虚。
家国天下,原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,一场用无数生命堆砌的、毫无意义的闹剧。
姜澈抱着一块断裂的船板,在冰冷的江水中漂浮了不知多久。
青龙镇的舰队在沧澜江决堤的瞬间就遭到了灭顶之灾,庞大的战舰在自然之威面前如同玩具,或被掀翻,或被巨浪拍碎。
他能活下来,纯属侥幸。
他费力地爬上一处尚未完全淹没的高地,瘫软在地,剧烈地咳嗽着,吐出呛入的泥水。
他摸向怀中,触手是一片冰冷的坚硬——
一块边缘锐利的青铜碎片,上面还残留着模糊的古老纹路。
这是兖州鼎的碎片,在爆炸发生时,一块碎片就溅落在他身边,被他下意识地抓住。
握着这块碎片,他感受不到任何力量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、属于毁灭的重量。
陆地上的争斗,人心的贪婪,最终引来了天地的惩罚。
叔父的野心,青龙镇的霸业,在这片废墟面前,还有什么意义?
他想起了鲛人长老的警告,想起了那块封存着奇异鳞片的寒冰,想起了远海那惊鸿一瞥的仙山幻影。
答案,或许真的不在这片充满纷争和毁灭的土地上。
他望向东方,那里是茫茫大海,也是未知与可能的源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