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砚的“木鸢”机关兽半埋在泥泞中,彻底损毁,一条腿断裂,观测镜破碎。
他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,额角淌下的血模糊了视线。
但他还是强撑着,将最后几个被他从洪水中捞起的、吓坏了的孩子,送到了一处相对安全的、挤满了幸存者的高坡。
这里没有军队的分别,只有劫后余生、面黄肌瘦的平民。
他们蜷缩在一起,分享着一点点能找到的干净食物和饮水,眼神空洞,对未来充满了绝望。
石砚看着他们,又看了看自己那双因长时间操控机关和挖掘救人而磨破渗血的手。
墨家的机关术,能造出毁城灭地的“刑天”,却挡不住人心的贪婪和天地的反噬。
能救人的,终究还是人自己,是这最原始的、在绝境中相互扶持的微光。
他追求的“兼爱”、“非攻”,或许不在于多么强大的力量,而在于此刻,在这片废墟上,依然有人愿意向陌生人伸出援手。
他放弃了修复木鸢的打算。
他要离开这里,去寻找。
不是寻找更强大的机关,而是寻找上古的遗迹,寻找真正能理解并解决这场寒灾根源的知识,寻找能让这片大地重归平衡的方法。
这注定是一条艰难而孤独的路,但他必须去走。
至暗时刻,并未过去。
短暂的平静后,北方的天空再次阴沉下来。
那股熟悉的、深入骨髓的寒意,并没有因为兖州鼎的崩毁而消失,反而在短暂的停滞後,更加缓慢,却更加坚定地再次向南弥漫。
白色的边缘,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。
天空中的赤霄之星,即使在白昼,也能看到它那妖异而不祥的血红色光芒,冰冷地注视着这片破碎的大地。
各自的道路,在余烬中铺开。
芈昭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埋葬了无数野心与生命的汪洋,默默转身,对仅存的几名亲兵说道:
“我们走。”
她没有说去哪里,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家族的霸业已成泡影,她需要寻找一条全新的,属于她自己的路。
姜澈将那块鼎的碎片小心收好,挣扎着站起身,辨认了一下方向,然后步履蹒跚地,向着东方,向着大海的方向走去。
陆地上的故事似乎已经结束,而他的故事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石砚用一块破布包扎好额头的伤口,背起一个简陋的行囊,里面只有少许干粮和几件工具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相互依偎的幸存者,然后毅然转身,踏上了前往西方荒芜之地的路途,那里传说有上古文明的遗迹。
他们没有告别,甚至不知道彼此是否还活着。
他们只是这巨大灾难后,几簇微弱却尚未熄灭的余烬,被命运的寒风吹向不同的方向,在至暗的天地间,闪烁着渺茫却执拗的光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