吉普车引擎的低沉轰鸣,成了车厢内唯一的声音。易中海那句急切的追问,仿佛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,让凝滞的空气泛起了圈圈涟漪。
他想不通,完全想不通。
那些代表着京城工业技术最高水平的老专家,一个个眼高于顶,固执得如同茅坑里的石头,怎么可能在短短时间内就推翻自己的结论?
这中间,必然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杨厂长没有立刻回答。他转过头,目光透过车窗,望向飞速倒退的街景,眼神变得有些悠远。他脸上的肌肉线条柔和下来,那份属于一厂之长的威严悄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发自肺腑的、纯粹的钦佩。
“这件事,必须从一个人说起。”
杨厂长收回目光,一字一句,声音沉稳而有力。
“市局技术处的总工程师,李振华,李总工。”
这个名字一出口,车内的气氛便陡然一变。
“说起来,也真是时也,命也。”杨厂长身体向后靠在座椅上,似乎陷入了对当时那场风暴的回忆之中。
“当时,整个市工业局,上上下下,都快被一个项目给逼疯了。”
“一个重点军工项目,代号‘东风’。”
杨厂长压低了声音,仅仅是吐出这个代号,就让空气都沉重了几分。
“项目里最关键的一种特种钢材,性能迟迟无法达标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术问题,而是政治任务!上级部门的电话,一天几个,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。最后,直接是一封盖着红头印章的电报拍了下来,点名批评市工业局,说我们是‘思想麻痹,技术落后,拖了国防建设的后腿’!”
“这几顶大帽子扣下来,谁受得了?”
“上面下了死命令。”杨厂长伸出两根手指,比划了一下,“半个月,只有半个月时间。如果再拿不出合格的钢材,技术处的领导班子,从处长到下面的几个副总工,包括李振华在内,一个不留,全部就地免职,下放基层!”
车厢里,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。
林卫的拳头,在身侧不自觉地握紧。他能想象得到,那是一种怎样的灭顶之灾。对于李振华那样的技术干部而言,这不仅仅是丢掉乌纱帽,更是对其一辈子专业能力和政治生涯的彻底否定。
“你可以想象,那半个月,技术处是什么样的光景。”杨厂长的声音里,带着一丝唏嘘,“几十个京城最顶尖的材料学、冶金学工程师,没日没夜地关在会议室和实验室里。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山,地上的图纸铺了一层又一层,每个人都熬得双眼通红,头发大把大把地掉。”
“所有人都疯了一样,把所有能想到的常规方案、改进方案,全都试了一遍。”
“结果,全部失败。”
“所有人都陷入了彻头彻尾的绝望。那种感觉,就像是被困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屋子里,眼睁睁看着墙壁不断向内挤压,却找不到任何出口。”
杨厂长的讲述,让吉普车内这方寸空间,也仿佛被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所笼罩。易中海的额头,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“就在最后期限的前两天,所有人都已经准备写检查、等着接受处分的时候,”杨厂长深吸一口气,腰杆猛地挺直,之前那股沉重一扫而空,语气瞬间变得激昂高亢!
“李总工,在整理那些成堆的、被废弃的实验文件时,偶然间,从废纸堆里,看到了你那份方案。”
“那份被技术处所有老专家会审后,用红笔醒目地批注了四个大字——‘异想天开’的方案!”
林卫的心脏,猛地一跳。
“当时,李总工把你的方案拿出来,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。那是什么时候?是马上就要被一撸到底的生死关头!所有人都觉得,这不过是溺水的人,慌不择路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。是‘死马当活马医’的自我安慰。”
“没有人相信,一个连高中都还没毕业的学生,能解决几十个国内顶尖专家联手都攻克不了的世纪难题。这在他们看来,不是科学,是笑话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