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顺着破庙歪斜的屋檐成串坠落,张若尘缩在供桌下,怀里的青铜牌突然烫得他差点松手。
他倒抽冷气,借着闪电的光低头去看——那枚跟着他长大的老物件,表面的裂纹里正渗出细密的金斑,像极了被香火熏透的香灰。
啪嗒。
一滴雨水砸在供桌上,溅起的水花里,香炉中残留的香灰竟缓缓升起。
它们在空中打着旋儿,先凝成个戊字,又添上戌,最后连成一行:戊戌年七月初三,陈伯妻亡,若尘赠符安魂。
张若尘的呼吸陡然一滞。
他记得师父那本磨破边角的日记,里面记满了观里的钱粮进出、香客姓名,可这行字......他翻遍所有回忆,只想起二十年前某个阴雨天,有个盲眼老头摸索着进观,说老伴走得急,头七没赶上送香。
当时他才七岁,师父让他画了张平安符,用红绳系在老头手腕上。
原来师父早就在记。他指尖轻轻碰了碰悬浮的香灰,雨幕里突然响起自己童年的声音,师父师父,为啥要记这些鸡毛蒜皮?
等有天,有人能看懂香灰里的故事,这些就不是鸡毛蒜皮了。
老观主的声音混着雨声撞进耳膜,张若尘喉结动了动。
他望着青铜牌上新增的金斑,突然明白师父总说香火在人心的意思——不是香灰堆得高,是有人把你做过的善事,悄悄记进了岁月里。
雨停时天已大亮。
张若尘把青铜牌贴身收好,背起桃木剑走出破庙。
宁阳城的城门楼子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城墙上新贴的通缉令被雨水泡得发皱,照片里的他咧着嘴笑,下面写着涉嫌精神控制,悬赏十万。
精神控制?他摸了摸鼻子,想起云州那晚那些主动递来香灰的手,倒是比卖符水赚得多。
但笑意没维持多久。
他能感觉到脚下的地脉在发烫,那是墨先生埋下的断信桩在作祟——这东西专克外来愿力,像给城市套了层玻璃罩,任你有千般善缘,也传不进半分。
绕了四座城,躲了十七拨人。他站在青石板路上,望着晨雾里稀疏的行人,突然扯下腰间的道袍外褂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短打。
满背的狐纹刺青随着动作起伏,那是十四岁时为骗酒钱找街头师傅纹的,此刻却在晨光里泛着淡金,躲够了。
宁阳中心广场的喷泉还在喷着水,他踩着湿漉漉的地砖走上前,把桃木剑往地上一插。
人群渐渐围拢,有举着手机拍照的,有皱着眉骂神棍的,还有个戴红袖章的大妈要赶他走。
我不是高功法师。他突然扯开上衣,露出布满拳疤的胸膛,我是三清观最后一个神棍,靠卖假符水、装神弄鬼混饭吃的那种。
人群静了一瞬,接着响起细碎的议论。
张若尘抓起脚边的香炉,里面是他连夜收集的云州香灰:但我骗过的人里,有给亡妻补头七的陈伯,有给妹妹折纸鹤的朵朵,有嫌麻烦没给爹买酒的老张。他声音拔高,混着喷泉的水声撞向天空,他们的遗憾,我替他们烧过香;他们的心愿,我替他们许过愿!
今天,我要在这里,给所有被遗忘的人——烧一炷香!
他咬破舌尖,腥甜的血珠溅在香灰上。
双手快速结印时,逆脉里的剧痛像火舌般窜遍全身——这是用精元硬催【聚愿·逆阵】,轻则脱力,重则经脉尽废。
但他盯着青铜牌上的金斑,咬碎了牙也没松半分。
血雾腾起的刹那,广场上的香灰、纸鹤、甚至路人兜里的黄纸符突然无风自动。
它们聚成一条金色的龙,在天空盘旋时,张若尘听见了无数细碎的声音:
替我给朵朵的纸鹤画个金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