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日天色未亮，东方江岸线上便有三缕炊烟，倔强地刺破了笼罩澛港的晨雾。
乳白色的雾气在江风中缓缓流动，炊烟笔直升起，带着柴火燃烧时特有的焦香与米饭微甜的气息，在清寒的空气中划出生命的痕迹。
这三户人家，正是昨日从江辰手下人那里领走新犁的渔民。
他们粗糙的手掌还残留着昨夜抚摸铁犁时的触感——冰凉、坚硬，边缘却打磨得光滑如水，不伤皮肉。
本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，将那造型古怪的铁犁套上家中唯一的瘦牛，没想到那看似轻巧的犁铧入土，竟如快刀切腐，翻起的泥土湿润而松软，散发出久违的地气芬芳。
一日下来，坚硬的荒地竟被翻开了足足三亩，犁沟整齐如尺量过一般，阳光洒在新翻的褐土上，泛着油润的光泽。
这消息比江风传得还快，不等日上三竿，周边几个村落的百姓便成群结队地涌来，赤脚踩在泥泞的小路上，裤腿沾满湿泥。
他们围在那三亩新翻的土地前，蹲下身去抓一把土，指尖传来细腻松软的触感，有人甚至凑近嗅了嗅——那是大地苏醒的味道。
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渴望，嘴唇干裂的老农喃喃道：“这……这是神仙犁出来的地啊。”
江辰早已料到此景。
白牙寨外，一口大锅正熬着热气腾腾的糙米粥，木柴噼啪作响，锅底焦香微溢，米粒在沸水中翻滚，蒸腾出浓郁的谷物香气，混着柴烟飘散在饥饿的村落间，成了无法抗拒的诱惑。
孩子们扒着篱笆往里看，鼻翼翕动，喉头滚动。
他没有多言，只命人立起一块木牌，上书“一碗粥，一句话”，而那句话便是——“你可愿试试新农具？”饥肠辘辘的百姓哪有拒绝的道理，一碗能救命的稀粥下肚，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胃中，换来的不过是一句承诺。
太阳西斜时，最后一碗粥也被端走，名册上的名字已逾百数。
寨子里的妇孺开始拆洗旧牛套，男人们则忙着平整试炼田。
当月光洒落窑口，陈橹子带着兄弟们钻进了那座尘封多年的地下窑洞。
夜幕再次降临，外界万籁俱寂，江辰的乾坤戒空间内却是一片火热。
当初从老道手中换来的这枚青铜戒，他曾以为只是储物之用，直到昨夜第一次尝试运转神识，才察觉其中一方微缩天地，竟藏光阴之秘。
时间以十倍的流速飞逝，他的神识沉浸其中，对那“曲辕犁”的标准化模型进行着最后的推演。
三百次的虚拟测试，让他将每一个部件的受力角度、每一个榫卯的连接结构都优化到了极致。
推演结束，他毫不犹豫地取出积年收集的旧兵甲残片——那些曾饮血沙场的百炼钢，在神识控火之下熔为赤红铁水，经木炭高温煅烧、折叠锻打三次去杂质，最终铸成一个个锋利而坚韧的犁铧，表面泛着冷冽的蓝黑色金属光泽。
随后，他取出寨中仅存的桐油与牛皮胶，将所有材料交给早已待命的陈橹子。
“所有工序，必须在地下窑洞完成，不见天日。”江辰的命令不容置疑。
敲打声、打磨声被厚实的土层尽数吸收，无人知晓，在这绝望的土地之下，正有足以改变澛港格局的力量在悄然成型。
当第一批十架崭新的曲辕犁成品出炉时，所有人都被惊呆了。
它比官府的直辕犁轻了近一半，结构精巧，线条流畅，充满了力量感。
一个壮汉甚至能独自将其扛起。
江辰亲自下地，牵引着一架新犁在试炼田上走了一圈，掌心握着光滑的梨把，感受着那顺畅无阻的力道传来，仿佛手中不是农具，而是延伸出的身体。
他停下脚步，抚摸着冰凉的犁身，重重地点了头：“可以放出去了。”
第六日正午，澛港集镇。
烈日悬空，晒得青石板发烫，脚底踩上去隐隐有灼热感。
这里是陆员外治下最繁华的地界，也是人心最混杂的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