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孩童哭闹声交织在一起,空气中弥漫着鱼腥、汗味和劣质脂粉的混合气息。
江辰仅带了十余名精悍的弟兄,押着五架新犁与两车糙米,径直来到了集镇中央的空地上。
他二话不说,亲自挽起袖子,露出结实的小臂,将一架新犁套在带来的耕牛身上,当众演示起来。
那轻便的曲辕犁在江辰手中仿佛有了生命,轻松地转弯、调头,翻开的泥土如波浪般向两侧涌去,湿润的土腥味扑面而来,围观者甚至能听见犁铧切入泥土时那干脆利落的“嗤”声。
效率之高,看得数百乡民目瞪口呆,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人群中,一个满脸褶皱的老农颤巍巍地挤上前来,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激动与不安。
他伸出布满裂口的手,轻轻抚过犁身刻着的“澛港惠民工程”六字,指尖传来凹陷的触感。
“这位……这位壮士,这犁……当真能赊给我们?等秋收……秋收了再还钱?”
江辰停下动作,朗声对所有人喊道:“乡亲们,我白牙寨江辰在此立誓!这新犁,不仅可以赊给各位,而且我再加一条!”他顿了顿,声音陡然拔高,“若今年用了我的犁,亩产还不足两石,我白牙寨,赔你一半的损失!”
人群瞬间哗然!
就在这时,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一队身穿皂衣的家丁策马冲来,蛮横地驱赶百姓。
为首的管家模样的人,正是陆仲渊的心腹陆七。
他并未下令没收,反而冷笑一声,挥手示意手下一名家丁假装登记,接过犁具后猛地摔在地上,大声嚷道:“瞧瞧!这种粗劣铁器也敢称神器?怕是刮风都能折断!”
百姓尚未反应,江辰已缓步上前,蹲下身捡起犁具,手指一抹断裂处:“诸位请看——这接榫采用双卯咬合,铜钉加固,非巨力不能损。方才这位‘买家’故意以石角撞击,显系蓄意毁坏。”他又指向犁面刻字,“每一架犁,皆刻‘澛港惠民工程’六字,所有材料来源、制作流程,均有记录,随时可供官府查验。若有半点欺民之举,江辰愿受任何惩处!”
说罢,他朝陈橹子使了个眼色。
陈橹子立刻捧出那本早已备好的“借贷登记簿”,高声念道:“张三户,借犁一架,地三亩,立字为据!”
百姓们见江辰行事如此坦荡,账册公开、工艺透明,再无疑虑,纷纷绕过陆七和他的人,将陈橹子团团围住,争抢着要登记领犁。
陆七被晾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他本是来找茬的,却发现对方把所有路都堵死了。
最终,只能恶狠狠地瞪了江辰一眼,悻悻地带人离去。
江辰望着陆七远去的背影,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,眸光冷冽如冰:“他怕的不是我造假,他怕的,是让穷人也能吃饱饭。”
当夜,一封密报悄然送到了江辰手中。
他看完密信,指尖微微发颤,随即用力捏紧,纸页在掌心蜷缩成团。
良久,他轻轻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山雨欲来风满楼。
江辰独坐灯下,将最后一架作为样品的曲辕犁缓缓收入乾坤戒中封存。
这是他掀起波澜的工具,也是他最后的底牌。
他轻声自语,像是在对那冰冷的铁犁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:“他们想用嘴杀了我,我就用铁犁犁开他们的根。下一步,该让那位江东之主,听一听来自澛港的声音了。”
他吹熄了油灯,屋内陷入一片黑暗。
屋外的虫鸣不知何时停了。
风不动,树不摇,整个澛港像被按进了深潭,沉入无声的窒息之中。
空气黏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,一种无形的压力,自墨色的苍穹之上缓缓压下,笼罩了整个澛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