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看到有个人影,鬼鬼祟祟的,身形有点像解成……好像从车间里顺了几颗螺丝钉出来,还有……半截用废的砂轮……”
话音未落。
“哐当!”
阎埠贵手里的酒杯重重地砸在桌面上,浑浊的酒液溅得到处都是。
他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那点酒意瞬间化为一身冰凉的冷汗,从额角的皱纹里渗了出来。
偷盗工厂财产!
这六个字,在眼下这个年代,就是一道催命符!
无论东西大小,无论价值多少,只要被定性,轻则开除,重则送去劳改!
工作,那可是一家人的命根子!
于莉的反应更快,她端着酒瓶的手猛地一抖,脸色“唰”地一下变得惨白,毫无血色,嘴唇都在哆嗦。
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只剩下阎解成还在那里嘿嘿傻笑,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无所知。
林卫国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反应,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酒杯,凑到唇边,轻轻呷了一口。
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,他才放下杯子,慢悠悠地开口。
“当然了,也可能是我看错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疾不徐,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。
“毕竟天黑,人也多。只要解成以后能安分守己,好好工作,别再让我‘看错’了,这事,自然也就过去了。”
这话里的潜台词,像一根烧红的铁钎,狠狠烙在阎埠贵的心上。
威胁!
这是赤裸裸的威胁!
林卫国这是在敲打他,警告他,别再打那三十块钱的主意!
阎埠贵哪里还敢有半点侥幸,他额头上的冷汗涔涔直流,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。
他猛地端起自己的酒杯,也顾不上里面的酒已经洒了大半,双手捧着,对着林卫国。
“卫国,你放心!我……我糊涂了!我保证,以后一定好好管教解成这个不成器的东西!”
他的声音都在发颤。
“这院里的事,以后但凡有需要我阎埠贵的地方,你尽管开口!我绝无二话!”
“三大爷言重了。”
林卫国嘴角的弧度扩大了些许,伸手拿过阎解成的酒杯,亲自给他满上。
“来,解成,今天高兴,多喝几杯!”
接下来的酒局,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折磨。
阎埠贵和于莉如坐针毡,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。
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卫国一杯接着一杯,把阎解成灌得酩酊大醉,最后彻底瘫在椅子上,不省人事。
终于,阎埠贵找了个借口,仓皇地要告辞。
林卫国没有挽留,亲自将他们送到门口。
他站在门框边,看着院子里清冷的月光下,于莉吃力地搀扶着烂醉如泥、宛如一滩死肉的丈夫。
她那窈窕的背影,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单薄,格外无助。
似乎感受到了身后那道灼人的目光,于莉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艰难地回过头,瞥了林卫国一眼。
那眼神,复杂到了极点。
里面有畏惧,有惊恐,像看见了某种无法理解的恐怖存在。
但在这层恐惧之下,更深处,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,带着一丝迷茫的好奇。
林卫国与她对视着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知道。
一颗种子,已经在今晚,被亲手埋进了这片看似贫瘠的土壤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