生产残次品,破坏安全生产!
在这个视工厂为家、视生产为生命的六十年代,这八个字,每一个都重若千钧。
组合在一起,就是一道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催命符,是比小偷小摸、打架斗殴严重百倍的滔天大罪!
车间里,那股混杂着机油与滚烫铁屑的气味,仿佛在瞬间凝固了。
数百名工人,刚刚还沉浸在热火朝天的生产节奏中,此刻却死死地盯着地上那堆形状扭曲、闪烁着不祥光泽的金属零件,还有那个瘫倒在零件旁的罪魁祸首。
短暂的死寂,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压抑的宁静。
“贾东旭!”
一声怒吼撕裂了空气,像点燃了火药桶的引线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狗娘养的王八蛋!你竟然敢干这种事!”
“畜生!这是拿我们全车间上百号兄弟的命在开玩笑啊!”
“打死他!这个混进我们工人队伍里的阶级敌人!”
整个车间瞬间炸开了锅!
愤怒,如同决堤的洪水,彻底吞没了每一个人。工人们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那不是疲惫,而是被背叛和恐惧点燃的滔天怒火。一张张被汗水和油污浸染的脸上,肌肉都在扭曲。
几个脾气火爆的年轻工人,已经下意识地抄起了手边的扳手和铁钳,骨节捏得发白。
要不是几位老师傅和班组长死死拦着,他们会当场把贾东旭砸成一滩肉泥。
这已经不是砸工厂的牌子那么简单了!
这是赤裸裸的谋杀!
是对他们所有人生命安全的极端藐视!
他们是操作机器的人,是离危险最近的人。谁能保证,这些布满了暗伤的残次品,在装上高压高速运转的机器后,下一秒会不会因为金属疲劳而崩裂、解体、甚至引发剧烈爆炸?
那飞溅出来的,将是能轻易撕开血肉的死亡碎片!
一想到自己每天都在和这种潜在的“炸弹”打交道,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后脊发凉,紧接着便是更为狂暴的愤怒。
场面彻底失控。
“都安静!都给我安静下来!”
车间主任刘海满头大汗,声嘶力竭地吼着,嗓子已经完全沙哑。
他的脸色比贾东旭好不了多少,一片惨白,背后的衬衫早已被冷汗湿透。他也被眼前这一幕惊得魂飞魄散。
这要是真出了群死群伤的重大生产事故,他这个车间主任,就是第一个被撸掉、被送去调查的责任人!这个后果,他承担不起,一辈子都承担不起!
他不敢有丝毫怠慢,一边拼命维持秩序,一边指着身边一个机灵的学徒工。
“快!去办公楼!把杨厂长和保卫科的张科长请过来!用最快的速度!”
学徒工应了一声,拔腿就往外冲。
没过多久,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工人们自动分开一条通道。
厂长杨爱国和保卫科科长张国栋,一前一后,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。
杨爱国走在最前面,这位从基层一步步干上来的厂长,脸色铁青,每一步都走得极重,仿佛要将水泥地都踩出裂纹。
当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堆证据确凿的残次品零件上时,他停住了脚步。
他弯下腰,捡起一个本应光滑无比的轴承,手指却触摸到了一道极为隐蔽的裂痕。他又拿起一个齿轮,发现几个关键的轮齿被人为磨平了棱角。
一股血气直冲头顶,杨爱国气得浑身发抖,那张平日里还算和善的国字脸,此刻涨成了暗沉的猪肝色。
“好……好啊!”
杨爱国猛地站起身,伸出颤抖的手指,直直地指向瘫软在地,已经吓得屎尿齐流的贾东旭,气得嘴唇哆嗦,一句话都说不完整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全厂上下,辛辛苦苦抓生产,夜以继日保质量,就是被你这种蛀虫!被你这种败类!从根子上给破坏的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,那是一种心血被践踏、信仰被背叛的极致愤怒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