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，分秒不差。
轧钢厂陈旧的高音喇叭里，先是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嘶鸣，随即，一个毫无波澜起伏的女人声音，如同冰冷的铁水，浇灌在厂区每一个角落。
“兹有我厂一车间工人贾东旭，在生产过程中……”
广播员的语调平直得没有一丝人性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机器里蹦出来的，清晰，冷酷，不容置疑。
她一字一顿地，将厂领导委员会对贾东旭的处分决定，向全厂数千名职工进行了公开通报。
这声音通过高悬的喇叭，在车间里回荡，在办公楼前飘过，钻进每一个工人的耳朵里。
短暂的寂静之后，整个轧钢厂，炸了锅。
“什么玩意儿？就罚他去挖煤？”
一个正在擦拭机床的老师傅，手里的棉纱“啪”地一声摔在油污里，满脸的不可思议。
“这他妈的也太轻了吧！蓄意破坏生产，够得上送去劳改农场的标准了！怎么就去了锅炉房？”
“嘘……你他妈小点声！不要命了？”
旁边的工友一把将他拉到角落，压低了嗓门，眼神惊惧地四下扫视。
“你新来的不知道，贾家那个老虔婆，是烈属！有证的！今天一大早，天不亮就堵在厂长办公室门口，又哭又闹又上吊，就差没躺地上了！”
“我呸！狗屁的烈属！”
最先说话的老师傅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，满眼都是鄙夷和不屑。
“有这么个坑害工厂的不肖子孙，他那个当烈士的爹，就是在地下埋着，脸上都得烧得慌！”
议论声如同潮水，在工厂的各个角落涌动。
工人们三五成群，交头接耳，脸上的表情，无一不是愤慨与不平。
他们想不通，也无法接受。
但在厂委会那盖着红章的最终决定面前，所有的不满，都只能化作私下里的几句牢骚，最终消散在机器的轰鸣声中。
与此同时，保卫科的办公室里，气氛却截然不同。
王强和几个科员，正用一种近乎仰望的眼神，死死地盯着悠闲喝茶的林卫国。
那眼神里，有震惊，有佩服，更有深深的崇拜。
“卫国，你这……你这手腕，真是通了天了！”
王强凑了过来，声音压得极低，生怕被外人听了去，可语气里的激动却怎么也掩饰不住。
“我原以为，最多也就是给他个记大过处分，罚点钱了事。没想到你直接釜底抽薪，把他弄去了锅炉房！”
他越说越兴奋，两眼都在放光。
“挖煤！那是什么地方？又脏又累，纯粹是拿人当牲口使！他贾东旭平日里偷奸耍滑，油头粉面，让他去干那个活儿，比杀了他还难受！”
“这下好了，这辈子，他都别想在厂里抬起头做人了！”
林卫国端着搪瓷缸子，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，只是淡然地笑了笑。
不言语，不邀功。
一招杀人诛心，已是深藏功与名。
处分决定下达的瞬间，易中海和贾张氏的脸色，就变得如同锅底一般黑。
两人一刻也不敢耽搁，第一时间就冲向了那个全厂最肮脏、最让人避之不及的角落——锅炉房。
还没走近，一股混杂着煤灰与硫磺的刺鼻气味便扑面而来，巨大的机械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