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捂着口鼻,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那片昏暗的区域。
只见往日里梳着锃亮分头、穿着干净工服的贾东旭,此刻正套着一身看不出原色的破烂衣裤,佝偻着背。
他整个人,从头到脚,都被一层厚厚的黑色煤灰所覆盖,仿佛刚从煤窑里爬出来。
只有转动眼珠时,才能看到那两片可怜的眼白。
他的眼神空洞,毫无神采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,正用一种极度麻木的姿态,机械地挥动着铁锹,将脚下黑色的煤块,一铲,一铲,铲进旁边高大的铁皮推车里。
汗水从他的额角流下,冲开两道黑色的沟壑,滴落在煤堆里,瞬间消失不见。
锅炉房里热浪滚滚,巨大的噪音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震碎。
“我的儿啊!”
贾张氏看到儿子这副活见鬼的模样,那颗护犊子的心瞬间被捅了千万刀。
她只觉得眼前一黑,双腿一软,一屁股就坐在了脏兮兮的煤堆上。
“天杀的林卫国!不得好死的杨厂长!我咒你们俩生儿子没,出门让车撞死啊!”
她一边拍着沾满煤灰的大腿,一边用尽全身力气号丧,那些积攒了一辈子的污言秽语,如同决堤的洪水,汹涌而出,将林卫国和杨厂长祖宗十八代都掘了出来,用最恶毒的语言反复鞭挞。
然而,身处风暴中心的贾东旭,却仿佛一尊没有听觉的雕塑。
他没有回头,没有应答,依旧麻木地、迟缓地,重复着铲煤的动作。
易中海站在一旁,看着自己原本寄予厚望、准备当成亲儿子来培养的养老对象,如今变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,心中也是堵得发慌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可话到嘴边,却只化作了一声沉重的,充满了失望与无奈的叹息。
从锅炉房里出来,刺眼的阳光晃得两人有些睁不开眼。
聋老太太早已拄着那根乌黑的拐杖,在外面等着了。
她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老脸,阴沉得可怕,每一道褶子里都夹着冰冷的怒火。
她看着失魂落魄、一身狼狈的易中海和贾张氏,眼神里没有半分同情,只有冰冷的斥责。
“哭!骂!”
老太太手里的拐杖在水泥地上重重一顿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哭有什么用?骂能把那二百块钱的罚款骂没了?”
她的声音沙哑而尖锐,像是一把生锈的锥子,狠狠刺入两人的心里。
“当务之急,是先把罚款解决了!二百块!厂里天天派人催,这笔钱交不上,东旭在里面就得天天被人戳脊梁骨,一辈子都抬不起头!”
贾张氏一听到“钱”这个字,哭嚎声戛然而止,脸上肥肉一颤,立刻换上了一副为难的表情。
“我……老太太,我们家……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啊!”
“你没有,院里有人有!”
聋老太太浑浊的双眼中,陡然迸射出一道狠厉的精光。
她在易中海的搀扶下,站直了身子,那张阴沉的老脸,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。
她做出了决定,语气不容置喙。
“走,回去!”
“今天晚上,开全院大会!”
她的目标,已经不言而喻。